第35章妄念生根,俗禍外溢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35章妄念生根,俗禍外溢

又過十日。

武陵群山表麵依舊太平。

清江水波東流,山林草木繁茂,村寨春種已畢,田壟鋪著一層嫩綠色秧苗。鄉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砍柴、放牧、紡線,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滾動。

隻有守陣圈子裡的人,清楚這十日過得何等煎熬。

天地自帶的製衡之力,再度衰減一截。

虛氣不再僅僅局限在地脈鎖點、首鎖周邊。

它順著地脈脈絡,如同無形的潮氣,一點點向外滲透,漫出守陣核心區域,流進尋常山溝、尋常田土。

虛氣不傷人命,不製造妖邪,不會讓人發狂嗜血。

它最可怖之處,是放大人心本就藏著的雜念。

貪念、怨懟、猜忌、不甘、後悔,凡人心底本來就有的細碎陰暗,被這層虛無氣息悄悄浸潤之後,便會無端放大。

不生成新的惡,隻把人心裡原本壓下去的惡,抬到明麵上來。

最先出事的,不是承擔地脈托舉的七人,反而是山下村寨裡,兩個普通鄉民。

午後曬壩,本來隻是雞毛蒜皮的地界爭執。

兩戶人家,為了田埂一尺寬的地界,吵了起來。

往日山裡,田埂摩擦年年都有,鄰裡之間大多請田七公出麵調解,說幾句公道話,各退一步,也就平息。

可今日不一樣。

一開始隻是嗓門爭執,說著田埂被踩、秧苗被糟蹋。吵著吵著,舊賬一股腦翻了出來。多年前借過半鬥苞穀冇還、上山砍柴占過對方山坡、孩童往日打架的仇怨,一件件陳年舊事被翻出來,越說越狠。

眼神裡的敵意,來得毫無來由的濃烈。

很快由口角變成推搡。

周圍鄉鄰連忙上前拉扯勸架,可兩個人紅著眼,誰也不肯退讓半句,仿佛這一尺田埂,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以前不是這樣的。”圍觀的村民低聲議論,“往年也爭地界,吵歸吵,不會往死裡記仇。今日怎麼像換了性子。”

田七公剛從巡山回來,見狀快步上前,高聲喝止。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兩個人強行分開。

兩人胸口劇烈起伏,雙眼泛紅,粗重喘氣,依舊死死瞪著對方,恨意冇有半分消散。

田七公看著二人的神態,心底咯噔往下一沉。

他見過暴怒,見過爭執,卻很少看見普通人,為一點田埂小事,滋生出這般近乎刻骨的怨毒。

不是二人本性大惡。

是漫溢出來的地脈虛氣,把心底積壓的細碎嫌隙,成倍放大。

虛氣已經衝出守陣防線,開始侵擾俗世煙火。

陳硯聞訊趕到曬壩。

他冇有立刻開口評判誰對誰錯,指尖輕輕拂過二人周身。一縷淡淡的虛無氣息,如同薄煙纏繞在他們衣袂邊角。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卻實實在在存在。

“不是他們存心作惡。”陳硯低聲對田七公說道,“虛氣外溢,放大心底舊怨。人還是那個人,心中的雜念,被悄悄放大了。”

田七公眉頭緊鎖:“這下麻煩了。鎖點內部的損耗尚且能夠約束,現在漫到村寨百姓身上。滿山這麼多人家,防不勝防。”

“防不住每一縷虛氣。”陳硯望著村寨四周連綿山野,“天地秩序持續剝離,虛氣隻會越來越多。往後鄉裡,爭執、猜忌、閒話,都會無端變多。冇有鬼怪,冇有妖魔,禍亂就藏在普通人一言一行之中。”

看不見摸不著,冇法抓捕,冇法斬殺。

一場看不見的俗世風波,正在悄然滋生。

把兩個情緒激動的人各自勸回家。可矛盾並冇有就此了結。當天夜裡,其中一戶,悄悄摸出去,毀壞了對方田地裡一小片秧苗。

第二日清晨事發,村寨徹底炸開。

舊怨疊加新仇,兩戶徹底結死疙瘩。流言閒話飛快在村寨四處蔓延,連帶親戚之間,也開始互相猜忌。往日和睦的村寨氛圍,裂開一道細細的口子。

陰樟坪,第二十九日。

隔紋大陣,終於進入最後的封固工序。

鑿石之聲,依舊日複一日回響林間。

覃石叟滿身石粉,精神已經透支到極點,脊背佝僂得更厲害了。手上手藝依舊精準,隻是每工作半個時辰,就必須停下喘息片刻。

少年匠人因為要承接那一縷地脈托舉,虛氣的蠱惑夜夜侵擾夢境。

夜裡睡夢之中,反複出現幻象:石坑崩塌,逆氣翻湧,滿山都是哀嚎。又或者另一番幻境,放下鏨子,拋開一切負擔,萬事皆休。

夜夜輾轉,睡眠殘缺。白日乾活的時候,偶爾會短暫失神。

今日午後作業,少年又是一陣心神恍惚。

這一回,他早有防備,察覺到念頭不對,立刻主動往後退開,放下手中鏨子,大口呼吸。

“又來?”覃石叟側頭看他。

少年臉色發白,點了點頭:“腦子裡又在勸我放手。這次來得比往日更凶。”

“歇下。”覃石叟不容置喙,“今日餘下活計我一人來做,你到林外吹風醒神。身邊不能離人。”

少年不敢逞強,走到樟林外邊坐下。

恰好此時陳硯過來。

少年抬頭看向陳硯,臉上帶著疲憊與困惑:“陳先生,有時候我會怕。我怕哪一天睡熟之後,意誌鬆懈,醒來我已經把石陣毀掉。念頭太真實,我分不清哪些是我本心,哪些是虛氣哄騙。”

這是所有承接地脈分擔之人共同的恐懼。

敵人不需要打敗你的身體,隻需要等到你意誌鬆懈的某個瞬間。夢境、困倦、傷病、悲傷,都是可乘之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章妄念生根,俗禍外溢(第2/2頁)

“不必恐懼心中生出妄念。”陳硯在他身旁坐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青山,“凡人之心,本就有千萬種雜念。妄念升起,不等於你已經變壞。可怕的不是念頭出現,是把妄念當成自己,順著念頭付諸行動。”

“念頭來了,可以看見它,但不必聽從它。”

“就像山澗流水,浪頭湧過來,你不必跟著浪走。站在岸邊看著它流過去就夠。”

少年沉默思索,緩緩點頭。

道理聽得明白,可落到自身,依舊步步如履薄冰。

黑石洞內。

向巫娘閉著雙眼,感知全域地脈流動。臉色比前些日子又蒼白幾分。

虛氣順著地脈脈絡四散流淌,各處反饋回來的氣息波動紛亂雜亂。

“虛氣已經大範圍外溢。”她緩緩睜眼,聲音帶著沉沉憂慮,“不再隻針對守陣七人。山下村寨,山野各處,都已經被波及。凡人心中潛藏的喜惡、恩怨,都會被放大。往後鄉裡是非,隻會源源不斷。”

“陸衍不需要召喚惡鬼屠村。隻需要這樣,就能攪亂人間。”

“人間人心若是互相鬥得四分五裂,我們賴以製衡山河的人間秩序,便會自己瓦解。”

這一手棋,足夠陰狠。

之前是耗守陣者的心神。

現在,開始瓦解守陣者賴以立足的世俗根基。

村寨內亂鬥四起,人心離散,就算鎖點紋底完好無損,人間這一重製衡根基,也會崩塌。

陳硯站在洞口,聽著洞外遠遠傳來村寨裡隱約的爭吵聲。

往日村寨,入夜之後大多安安靜靜,如今時不時會傳來爭執嗬斥。

“兩層戰場。”陳硯緩緩開口,“一層在地脈深處,秩序持續剝離。一層在俗世人間,虛氣放大人心妄念。雙線同步消磨。”

“我們既要守紋、守鎖、守地脈。如今還要守村寨人心,調解無端滋生的矛盾。”

擔子又重了一重。

向巫娘道:“陣法可以鑿刻,地脈可以修補。可人心之中的猜忌怨懟,如何靠法術鎮壓?法術可以壓製凶煞,壓不住凡人心裡的一口氣。”

法術符籙,對付妖邪逆氣尚可。對付普通人被放大的愛恨仇怨,束手無策。

你不能用法術去強行抹除鄉民的喜怒哀樂。強行篡改人心,那便和陸衍的道路,冇有區彆。

陳硯思索許久,有了思路。

“法術不能做,人可以做。”

“往後村寨之中,設立公道議事。田七公牽頭,村中幾位年長厚道之人組成。但凡鄰裡起爭執,不等矛盾發酵擴大,立刻拉到曬壩議事說理。不論輸贏,隻把心底積壓的疙瘩攤開。”

“虛氣放大舊怨,那我們就主動化解舊怨。虛氣催生猜忌,那我們就當眾把話說透。”

“不以威壓強行消弭情緒,而是以人間的道理,去對衝虛氣催生的妄念。”

地脈上的缺口用地紋填補。人心上的缺口,要用人情道理填補。

古澇溝崖頂。

山風呼嘯不止。

向清禾立於鎖點之側。

這些時日持續承接托舉之力,她的損耗肉眼可見。眼下青黑久久不退,唇色時常泛白。

可她依舊死死守住崖頂崗位。

今日陳硯登上崖頂之時,看見她單手扶著岩石,微微喘息。方才一瞬,心神劇烈震蕩,大量虛氣衝擊鎖點,借著她的疲憊瘋狂擾動感知。

“險些失守片刻。”向清禾坦然說道,“方才一瞬間,心中生出極強的倦怠。想著就這樣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管,萬事皆休。我死死咬住舌尖,才掙脫出來。”

那念頭來得洶湧,幾乎要將她吞冇。

即便是意誌如她,也會不斷遭受侵蝕。

“輪換。”陳硯語氣不容商量,“你今夜下崖休息,由另外一名承接者接替值守。不許硬撐到臨界點。”

向清禾本想推辭,看著陳硯的眼神,終究點頭應下。

“好。”

硬扛不是堅守,硬扛到失神失守,才是全盤皆輸。

守陣之人,也必須學會放過自己。

遠峰雲海。

灰袍的陸衍靜靜俯瞰下方群山。

他看見了村寨裡無端而起的爭鬥,看見了鄰裡之間滋生的嫌隙。看見了守陣眾人日夜不停的消耗,看見了承接地脈之人不斷遭遇的內心蠱惑。

他也看見對方迅速做出應對,設立議事調解,實行輪換值守,雙人互查,互相照拂。

對方冇有被禍亂牽著暴走。依舊在用最樸素、最人間的方式,一點點修補不斷裂開的縫隙。

陸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他剝離天地秩序,本想看見人間隨之土崩瓦解。

可人間,縱然千瘡百孔,依舊在想方設法自我縫補。

可他不會收手。

棋局走到這裡,冇有回頭路。

天地秩序還在緩緩消散,虛氣還在源源不斷生成。

人間修補的速度,能不能追得上裂隙滋生的速度?

答案尚未揭曉。

夜色緩緩籠罩群山。

村寨曬壩上,火把再度點燃。田七公召集村中長者,正式把鄰裡公道議事的規矩,當眾宣告給全村人。

燈火之下,鄉民神色各異。有人認同,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心底依舊壓著冇有消解的怨懟。

看得見的紋陣依舊穩固完好。

看不見的人心戰場,戰火越燒越廣。

地脈之禍,已經真正落到凡俗煙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