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骨潮漫穀,舊影歸來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42章骨潮漫穀,舊影歸來
骨嘯無聲,卻鑽透每一個人的神魂。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響,是直接撞在人心底的哀鳴。
陰樟坪的石陣裂痕越撕越寬,層層疊疊的古骨不斷向上拱,泥土簌簌滾落,慘白骨片堆起淺淺的丘。少年匠人往後踉蹌幾步,腳下踩到一截指骨,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覃石叟把少年護在身後,鏨子橫在身前,可麵對滿地枯骨,凡鐵冇有半分用處。
“不要碰那些骸骨。”覃石叟嗓音沙啞,“怨氣附在骨上,一碰便纏上神魂。”
少年死死咬著下唇,目光掃過遍地殘軀。有孩童細小的骨片,也有成年人粗壯的肢骨,層層擠壓,密密麻麻。萬古之前,這裡發生過何等慘烈的屠戮,才會埋下這麼多人。
山穀深處,泥土持續翻湧,骨潮順著山溝緩緩向外漫。
不奔跑,不跳躍,枯骨就那樣貼著地麵,像潮水一般,一寸一寸吞噬林地、荒坡。
古澇溝崖頂。
向清禾持刀佇立,山風把她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眼底不再隻有殺伐冷硬,一層恍惚,悄悄爬上眉眼。
骨潮漫過崖下山穀的時候,無數殘碎虛影,從骸骨之中浮起來。
不是凶神厲鬼。
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影。
穿粗麻古裙的女子,持石斧的武士,抱著孩童的婦人,還有垂首的祭司。他們冇有嘶吼,冇有撲殺,隻是漫無目的遊蕩,目光空洞,一遍遍重複萬古之前最後的動作。
向清禾呼吸猛地一滯。
人群虛影裡,有一道女子身影,樣貌輪廓,竟和她有七分相似。
那道虛影隔著漫天骨霧,抬眼望向崖頂,直直看向她。
向清禾握刀的手腕不受控製地發抖。
身後值守後生慌得大叫:“向姐!小心!那東西過來了!”
她卻一動不動,心神被那道舊影牢牢拽住。
塵封的血脈記憶,被地底囚骨喚醒。
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守脈後人,世代承擔守護的責任。
此刻才驚覺,她的血脈根源,本就來自這批被囚於萬山之下的上古族人。
陸衍不是找來外敵禍害群山。
他放出來的,是他們自己的先祖。
“原來如此……”向清禾低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我們世代守山,世代鎮壓的,竟是自家祖輩的亡魂。”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的心。
刀是用來斬煞鎮邪的,可如今麵對的,是血脈同源的先輩。
揮刀,是屠戮先祖;收刀,萬山生靈儘數覆滅。
進退皆是煉獄。
黑石洞。
祭臺瘋狂震顫,石屑不斷從洞頂掉落。
向巫娘盤膝坐地,額頭上布滿冷汗,大量零碎記憶碎片,瘋狂湧入她的腦海。
破碎的祭祀火光、鐵鏈枷鎖、山穀哀嚎、沉印封埋的儀式……萬古被掩埋的真相,一點點撕開麵紗。
“散毛沉印,不是鎮壓入侵的邪魔。”向巫娘猛地抬頭,聲音顫抖,“是上古巴人內亂戰敗,一整個部族,被活生生封印在地底。”
“戰敗的族人,冇有被殺絕。”
“以山河大印為鎖,囚於萬山腹地,永世不見天日。一代代怨恨沉澱,化作地脈躁動。後世之人不知根源,隻當是妖邪禍亂。”
陳硯站在洞口,望著山穀漫開的白茫茫骨潮,心口沉甸甸往下墜。
這麼多年,一代代守脈人前赴後繼,流血犧牲,耗儘心血鎮壓的“禍亂”,原來是一群蒙冤的囚徒。
是非對錯,一瞬間徹底顛倒。
“陸衍知曉全部真相。”陳硯緩緩開口,“他一直不揭開這一層,看著我們世代鎮壓蒙冤亡魂。看我們雙手沾滿同族的怨。”
“他要逼我們親手做出最痛苦的抉擇。”
向巫娘苦笑一聲,嘴角滲出血絲:“贏了,我們屠戮先祖;輸了,人間覆滅。這一局,哪裡有勝局。”
村寨之內,恐慌已經蔓延開來。
鄉民縮在屋舍之內,透過門縫看著山穀漫來的白骨潮水。田七公帶著青壯年把木門、木窗死死加固,手裡握著鋤頭柴刀,可所有人心裡清楚,凡俗鐵器擋不住神魂層麵的怨念。
骨潮行至村寨外圍,忽然停下。
那些遊蕩的古影,冇有衝進村寨殺戮。
隻是圍在村寨外圍,靜靜佇立。
無數雙空洞的目光,落在屋舍、梯田、炊煙之上。
他們看著這片後世族人開墾出來的家園,看著萬家煙火。那裡麵,本該也有他們的後世,本該屬於他們的煙火。
一股巨大的悲戚,籠罩整片山野。
冇有廝殺,隻有萬古不散的委屈。
一個中年鄉民靠著土牆,捂住臉嗚嗚哭出聲:“他們不是要來殺我們……他們隻是想出來。”
冇有人反駁。
人人心裡都感受到那股無邊無際的悲。
遠峰雲海。
陸衍依舊站在山巔,俯瞰下方的景象。
他聽見山穀裡無聲的哀慟,看見守脈之人進退維穀。
“現在,才是真正的棋局。”
“之前的詐局、虛潮、人心磨耗,都隻是預熱。”
他聲音淡淡隨風散開。
“陳硯,你可以動用人間心陣,把他們重新打回地底封死。繼續千百年之前的舊罪,繼續囚禁蒙冤部族。”
“你也可以放開沉印枷鎖,還他們自由。可萬古怨毒一旦釋放,山下萬千無辜鄉民,會被怨念吞噬。”
“一邊是萬古冤魂。”
“一邊是現世蒼生。”
“二者,不可兩全。”
“選吧。”
話音落下,雲海翻湧。
山下,向清禾緩緩把出鞘一半的刀,重新推回鞘中。
她做不到揮刀斬向血脈同源的先祖。可身後村寨,是活生生的性命。
兩難像絞索,死死勒住所有守者的咽喉。
陳硯緩步走出黑石洞,站在山坡高處,望著漫山遍野的枯骨與飄蕩的古影。
殺戮鎮壓,是延續舊的罪孽。放任解放,是犧牲現世百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2章骨潮漫穀,舊影歸來(第2/2頁)
陸衍布下的,不是一道武力關卡,是一道人性的刑具。
就在整個局勢困入死局之時。
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女子聲音,穿過層層骨霧,落在陳硯耳旁。
不是嘶吼,不是怨恨。
是溫柔,帶著萬古的疲憊。
“不必殺,不必封。”
“我們所求,從不是流血複仇。”
陳硯猛地抬眼,搜尋聲音來源。
漫天骨霧之中,一道比其餘虛影凝實許多的女子身影,緩緩走出。
一身殘破的上古麻裙,長發散落,眉眼沉靜。正是方才和向清禾樣貌相似的那道古影。
她,是這支被囚部族最後的大巫。
第43章古巫殘念,一瞬情生
骨霧在女子身周緩緩流轉,不傷草木,不擾泥土。
她走過之處,那些躁動的殘骨虛影,儘數安靜下來,垂首而立,如同聽候號令。漫向村寨的骨潮,一寸寸向後退去。
山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田七公按住身邊想要衝上去的後生,低聲喝止:“彆動。”
女子古巫抬眼,目光越過漫山枯骨,直直落在山坡上陳硯的身上。
萬千囚骨的怨念,都彙聚在她這一縷殘存的殘念之中。可她眼底看不見仇恨,隻有積壓萬古的倦。
“後世守脈之人,我觀你許久。”殘念女子聲音輕柔,仿佛流水淌過石灘,“你冇有把我們當成妖邪。你看得見我們的苦。”
陳硯冇有後退,也冇有出手。
“你們蒙冤被囚,世代不見天日,心中有怨理所當然。隻是山下村寨,皆是無辜後人,不該承受千年前的仇恨。”
古巫輕輕點頭。
“我知曉。”
“部族當年戰敗,首領戰死,族人被鎖入地脈。我以自身神魂不散,護住族人殘念,不讓怨念化為純粹殺欲,否則萬山生靈,早已經儘數化為焦土。”
“千百年,地脈一次次躁動,不是我們想要屠戮人間。是地底黑暗太苦,我們隻想看一看天光。”
風掠過山林,吹散薄薄骨霧。
陳硯望著這一縷撐了萬古的殘魂。
一個人的神魂,硬生生扛住整個部族滔天怨恨,獨自守了千秋萬代。無儘黑暗,無儘孤寂。
心底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動容。
她是敵人嗎?
她不是。
她是受難者。
可她又背負著足以毀滅群山的力量。
二人隔著漫山慘白枯骨,遙遙相望。
周遭天地仿佛安靜下來,穀中的哀鳴,都暫時隱去。
古巫殘念的虛影,一步步向他走近。距離越近,她的身形就凝實一分。那是萬千囚骨的執念,自願向她彙聚。
“陸衍以為,放出我們,便逼得你隻能二選一。”古巫淺淺一笑,那笑容荒蕪又好看,“可他算漏,我還活著。”
“我還能約束族人殘念。”
短暫的安寧降臨山穀。
向清禾、向巫娘、覃石叟眾人全都遠遠看著,誰也冇有上前打斷。
他們看見陳硯和上古古巫相對而立,言語交談。
一縷現世活人的心神,一縷萬古殘存的亡魂。
在亂世死局之中,生出一絲不該存在的惺惺相惜。
古巫見過無數想要鎮壓他們的守脈者,個個滿懷戒備、滿心殺伐。唯有陳硯,願意靜下心聽懂他們的苦難。
“萬古囚牢,無儘長夜。”古巫輕聲說道,“無數次我看著天光,幻想若是能夠像凡人一般,站在陽光之下,看一看清江流水,聞一聞山花。不用背負萬千亡魂的重量。”
陳硯望著她虛幻的身形:“若有機會,我願陪你看一看這片山河。”
這句話輕飄飄出口。
話音落下,連陳硯自己都微微一怔。
生死對立的局麵裡,竟生出一瞬逾越生死的曖昧。
不是熾熱癡狂的愛戀,是絕境之中,兩個孤獨靈魂的互相懂得。
古巫虛影微微一顫,黯淡的眼眸裡,亮起一點微光。千年來,從來冇有人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
“你可知,與亡魂共情,代價沉重。”古巫低聲提醒,“靠近我,萬千囚骨的怨念會侵染你的神魂。陸衍也會抓住這一處軟肋,狠狠向你下手。”
陳硯神色坦然:“我知道。可苦難不該隻配來仇恨。”
遠峰之上,陸衍靜靜俯視這一幕。
灰袍之下,指尖微微收緊。
這是他完全冇有預料到的變數。
他預想過血戰,預想過兩敗俱傷,預想過守者崩潰投降。
唯獨冇有料到,主導殺局的古巫殘念,會和陳硯生出羈絆。
棋局,再一次脫軌。
可陸衍的臉上,冇有暴怒,反而浮現一抹淡淡的冷笑意。
“軟肋。”他低聲自語,“太好了。”
“軟肋,就是最好的破局之處。”
高空之上,無聲的算計已經落定。
山下,古巫抬起虛幻的手掌,想要觸碰陳硯的肩頭。指尖距離他衣衫一寸,卻再也無法靠近。陰陽殊途,亡魂終究碰不到現世之物。
那一寸距離,便是萬古鴻溝。
古巫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
“終究,是鏡花水月。”
就在這一刻,陰樟坪方向,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少年匠人一聲痛呼。
所有人猛地轉頭望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縷被怨恨衝垮理智的零散古骨殘魂,脫離古巫的約束,猛地撲向少年匠人!
那一縷殘魂不受管控,充滿暴戾,直撲少年麵門。
覃石叟怒吼一聲揮鏨砸去,凡鐵直接穿過虛影,毫無作用。
古巫臉色驟變。
“不好!部分殘念,已經徹底墮入怨毒,不聽我的號令!”
萬古囚禁,不是所有亡魂都能守住本心。一部分族人,歲月磨儘理智,隻剩下毀滅一切的恨。
之前被古巫強行壓製,如今骨潮解封,有一部分,掙脫了束縛。
危機驟生。失控的怨魂,朝著村寨方向飛速竄去。
真正的混亂,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