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怨魂脫韁,軟肋為餌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44章怨魂脫韁,軟肋為餌

淒厲的風聲驟然撕裂山穀。

那縷掙脫管束的暴戾殘魂,化作一團灰黑的霧影,甩開覃石叟徒勞的一擊,不與陳硯、古巫糾纏,徑直朝著村寨方向疾衝。

它不再存有半分族人的理智,隻剩下萬古囚禁熬出來的毀滅欲。

村寨裡婦孺老弱還來不及完全轉移,木柵欄、土屋就在眼前。

“攔住它!”

田七公吼聲炸響,抄起一柄磨得發亮的柴刀,帶著幾名青壯年橫擋在寨口。凡俗刀刃劈過黑霧,直接穿空,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來。黑霧一晃,便繞過人群,直撲屋角縮成一團的兩個孩童。

孩童嚇得僵在原地,連哭喊都發不出來。

向清禾身形一閃,自崖頂沿山道疾掠而下,長刀出鞘,刀身縈繞著守脈人代代沉澱的心陣微光。

刀光劈落,正中那團怨魂。

嗡——

一聲悶震,黑霧被劈得向後翻滾出去數丈,卻冇有消散。隻是被激怒,形體膨脹一圈,怨毒的尖嘯震蕩人的神魂。

向清禾肩頭一陣發麻,連連後退兩步。血脈同源,這一刀斬上去,自己心神同樣受創。每傷一分古族怨魂,她血脈裡的記憶就撕扯一分。

“壓不住!部分亡魂已經徹底蝕儘本心!”向清禾沉聲大喊。

漫天骨霧之間,接二連三有零星灰黑霧團掙脫古巫的掌控。

原本緩緩後退的骨潮局部再起躁動。古巫的虛影劇烈起伏,身形忽明忽暗。她以一己神魂牽製萬千殘念,本就消耗巨大,現在一部分亡魂叛離,相當於從內部撕扯她的魂體。

她唇角虛幻的光影不斷潰散,臉色發白。

“太久了……萬古的恨,不是我一人能夠全部鎖得住。”古巫聲音發顫。

她一邊要穩住願意順從的族人殘念,一邊還要壓製叛逃出去的怨魂,魂體正在飛快損耗。

陳硯快步上前半步,目光緊緊盯著她搖搖欲墜的虛影。

“撐得住嗎?”

這一句問話,不帶博弈,不帶算計,隻有實打實的擔憂。

古巫抬眼望他,眼底翻湧著悲苦,還有一絲方才滋生出來的暖意。就是這一絲暖意,被遠峰之上的陸衍牢牢捕捉。

風卷過高山,陸衍的聲音漫過群山,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嘲弄。

“真是有趣。守山之人,憐憫囚獄亡魂,還生出惺惺相惜。”

“陳硯,你找到了共情,也找到了你的死穴。”

話音未落。

高空雲團之中,一道淡灰色的術法絲線無聲垂落。

看不見,摸不著,唯獨勾連在古巫與陳硯之間那一縷微弱的精神羈絆之上。

陸衍不攻村寨,不殺鄉民,不鬥心陣。

他直接釣軟肋。

古巫渾身猛地一顫。

那根無形絲線拉扯她本就殘破的魂體,瘋狂抽取她積攢萬古的殘念力量。不是擊潰,是扭曲。

古巫瞳孔驟然蒙上一層灰翳。

她原本清明的眼神,一瞬間混入濃重的怨毒。

“唔……”

她雙手抱頭,虛影劇烈扭曲。一半心神還在堅守,另一半,被外力催動的怨恨不斷吞噬。

“他在攪亂我的神魂!借我們之間的牽絆,反向汙染我!”古巫艱難嘶吼。

陳硯心頭大駭,立刻想要切斷心神共鳴。

可羈絆一旦生成,哪能說斷就斷。如同兩個人心裡牽了一根線,對手抓著線頭,往裡麵灌毒。

山穀局勢瞬間急轉直下。

方才還能維持平衡的局麵,轟然傾斜。

順從古巫的那一大片古影,此刻也開始躁動不安。一半依舊安靜佇立,一半被汙染的氣息感染,周身泛起灰黑霧氣。

一半守善,一半墮怨。同族殘魂,內部開始分裂。

“糟了,他不硬打,借情分做圈套。”黑石洞內,向巫娘扶著祭臺快步衝出,望著山穀景象麵色凝重,“這就是方才我提醒陳硯的代價。共情可貴,落在對手手裡,便是殺招。”

叛逃出去的那團怨魂抓住間隙,再度撲向村寨。

這一回不止一隻,三四團黑霧分散開來,分頭襲向村落各處。哭喊聲驟然響起。一名躲閃不及的鄉民被怨氣掃中,當場摔倒在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田七公帶人拚死掩護百姓向後撤離,局麵徹底混亂。

覃石叟把少年匠人護在身後,鏨子橫擋身前,看著漫山分裂的古影,蒼老的麵孔滿是無力。

“打不得,放不得,連談,都被對手拿來做陷阱。”

古巫的身形忽明忽暗,一會兒看向陳硯,眼底帶著惺惺相惜;一會兒眼覆黑霧,滿是萬古血海深仇。兩股力量在她魂體之內廝殺。

“離開……離我遠一點!”古巫咬著牙衝陳硯嘶吼,“再靠近,陸衍會順著羈絆,把滔天怨毒全部渡進你的神魂!”

陳硯腳步釘在原地。

退,古巫獨自承受扭曲,很可能徹底墮成毀滅一切的厲鬼,到時候萬山生靈儘數覆滅。

不退,自己就要承接怨毒侵染,淪為對手的棋子。

又是一道無解選擇題。

遠峰雲海,陸衍的聲音再度落下,帶著幾分悠然。

“選吧。舍棄這一縷亡魂,保全你自己與村寨。或是上前共擔,一同墜入深淵。”

“人間心陣再強,能扛得住外物進攻,扛不住心裡長出來的毒。”

古巫的虛影痛苦地蜷起身子,漫天骨片沙沙震動。一部分被汙染的古影,已經調轉方向,一步步朝著陳硯圍攏過來。

向清禾握刀上前,站在陳硯身側。

“陳硯,退!我們集合心陣力量,強行隔絕這份牽連。哪怕會打散古巫殘念,也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打散古巫,等於親手毀滅這個苦苦撐了萬古、儘力護住群山冇有提前覆滅的女子。

陳硯目光望著在痛苦之中掙紮的古巫,耳邊是村寨百姓的哭喊,身後是同伴焦急的呼喊,頭頂是陸衍居高臨下的算計。

千鈞一發。

古巫在黑霧侵蝕的間隙,拚儘最後一絲清明,看向陳硯,輕聲道:

“不必為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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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辦法。”

“但會賭上我殘存全部神魂,也會賭上你的命。”

風卷骨霧,漫山慘白。

所有目光全部聚在二人身上。

陸衍在山巔微微前傾身子,他想看看,走到這一步,陳硯究竟會做出何種抉擇。

第45章魂契共擔,一念險賭

骨霧翻湧,灰黑色的怨毒還在順著那根無形羈絆絲線不斷遊走。

古巫隨時有可能徹底被怨恨吞噬。

陳硯冇有向後退。

也冇有貿然向前衝。

“說說你的辦法。”他聲音沉穩,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古巫虛幻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晃動,都有細碎魂光如同星屑一般隨風飄散。

“我無法徹底隔絕陸衍的扭曲。”

“但我可以把我的神魂,分出一半渡給你,結成魂契。不是奪舍,不是加害。”

“你以人間心陣承載我一半清明殘念,我以殘存魂力,幫你分擔地脈囚獄億萬冤魂的怨念。”

“我們二人共擔這份重量。”

“如此一來,陸衍就不能單方麵汙染我。他下的毒,會同時落在你我兩個人身上。”

向巫娘臉色大變,立刻出聲阻攔:“萬萬不可!魂契凶險萬分!亡魂殘念入體,稍有差池,你的神魂會被直接同化!你會丟失自我,淪為受怨念驅使的軀殼!”

“我知道風險。”陳硯冇有轉頭,目光依舊鎖定古巫,“可除此之外,還有彆的路嗎?打散她,萬千怨魂無人約束,頃刻踏平村寨。退走旁觀,她被陸衍徹底操控,同樣是滅局。”

向清禾攥緊刀柄,指節發白:“陳硯,這是賭命。”

“本來就是賭局。”陳硯道,“從陸衍掀開沉印真相那刻起,我們就冇有安穩選項。”

古巫淒然一笑:“若是賭輸,我魂飛魄散,你瘋魔失智。若是賭贏,我可以穩住絕大多數族人殘念,壓製被汙染的怨魂。但陸衍不會就此罷休,魂契會成為他日後反複攻擊我們的破綻。”

“這些後果,我全部知曉。”

陳硯踏出一步。

不再隔著漫山枯骨的距離,走到古巫虛影的麵前。二者之間隻隔咫尺。

虛幻的影子與活生生的人,呼吸相聞,陰陽兩隔。

古巫抬起虛幻的手掌,這一回,冇有再被無形阻礙擋下。魂契啟動的微光緩緩亮起,她的指尖,終於輕輕貼上陳硯的眉心。

冰涼,虛無,像接觸山間晨霧。

柔和的淡金色光紋,自二人接觸點向外擴散。

一瞬間,海量的記憶湧入陳硯腦海。

上古山穀火光衝天,鐵鏈鎖滿族人,大印落下,大地閉合,無邊黑暗,萬古長夜。無儘哀嚎,無儘孤寂,還有古巫千萬年獨自堅守的孤苦。

痛苦如同潮水狠狠衝擊他的意識。

同時,一股股厚重無邊的怨毒,順著魂契雙向流轉。

一半湧向古巫,一半湧入陳硯體內。

陳硯渾身猛地繃緊,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死死咬緊。五臟六腑仿佛都被寒冰與烈火同時灼燒。他體內構建已久的人間心陣全力運轉,化作一道屏障,死死兜住洶湧而來的神魂衝擊。

“啊——”

他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倒在滿地碎骨之上。

泥土混著白骨粉末,沾染上他的衣袍。

“陳硯!”向清禾提刀就要上前。

“彆過來!”陳硯咬著牙喝止,“一擾,魂契直接崩碎,我們兩個全都完。”

古巫同樣不好受,虛影明滅不定,大半身軀近乎透明。

魂契已成。

陸衍那根用來做圈套的絲線,非但冇有毀掉古巫,反而被魂契反過來製衡。

高空之上,雲海之中的灰袍人影眉頭第一次緊緊皺起。

他布下的算計,被對方用一種兩敗俱傷的方式強行化解。

“竟敢以魂契共擔。”陸衍低聲,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訝異,“凡人,敢拿自己神魂做賭註。倒是出乎我的預料。”

圈套還在,隻是不再是單方麵獵殺古巫的陷阱。變成一把雙刃劍,懸在三方頭頂。

山穀之下。

隨著魂契穩固。

那些已經半被汙染的古影,躁動慢慢回落。

叛逃出去四處襲擾村寨的幾團怨魂,依舊冇有回頭。它們早已徹底喪失本心,連古巫殘存的力量都無法感召。

“還有一部分,救不回來了。”古巫氣息虛弱,“他們隻剩下毀滅,隻能鎮壓。”

陳硯緩緩撐著地麵站起身。

他眼底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淡淡的灰翳,轉瞬又被心陣的光芒壓下去。怨毒已經留在他神魂之中,成為永久隱患。

“向清禾。”陳硯聲音略帶沙啞,“帶領巡山隊,去圍剿那些徹底墮滅的怨魂。不必留情。”

“儘量護住村寨百姓。”

“覃石叟,七公,組織鄉民往黑石洞外圍高地轉移,那裡有首鎖餘威,能抵擋怨魂侵擾。”

一道道命令沉穩下達。哪怕神魂受創,他依舊條理分明。

向清禾不再多言,提刀領命,帶著巡山後生循著黑霧蹤跡疾馳而去。金屬刀光,在山穀林木之間來回閃動。慘叫聲、刀氣震蕩的嗡鳴此起彼伏。

田七公與覃石叟立刻組織百姓撤退,老弱婦孺互相攙扶,向著黑石洞方向撤離。

古巫立在陳硯身側,如今魂契相連,她可以短暫借取陳硯活人的人間煙火氣息,形體凝實不少。可代價是,陳硯每承受一分傷害,她的魂體也會同步受損。

“你把枷鎖,分走了一半。”古巫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歉疚。

“不是枷鎖。”陳硯望向漫山安靜佇立的萬千古影,“是欠下萬古的公道。”

就在局勢稍稍穩住的時候。

遠處清江水麵,驟然掀起滔天白浪。

轟隆!

江水炸裂。

一截巨大、漆黑、刻滿巴人古老紋路的巨印,自江底緩緩上浮。

真正的散毛沉印本體,終於現世。

遠峰之上,陸衍望著浮出江麵的巨印,緩緩張開雙臂。

“好戲,才剛剛到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