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殘燈照岸,萬姓歸心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53章殘燈照岸,萬姓歸心

靈光散儘,餘輝漫灑江岸。

蘇微泠燃軀化作的結界,如一盞殘燈懸於陳硯周身,柔光澹澹,似月華流瀉,似霜露凝衣。那不是殺伐赫赫的術法屏障,是一縷知己餘念,一寸萬古溫柔,薄薄一層,卻將天道傾壓而下的凜凜天威,硬生生隔去大半。

江風卷過,帶著清江水汽,掠過山崖溝壑,漫過陰樟坪滿地石粉。風過林杪,簌簌作響,仿佛是她消散之後,留在萬山之間的一聲輕歎。

陳硯立在原地,衣袂被長風獵獵掀起。眼底尚凝著未乾的濕意,心口卻如淬寒鐵,萬千悲慟向內沉斂,不做嘶吼,不做哀號。哀慟燃作骨血裡的鋒芒,彆離鍛成逆命的膽魄。生離之痛,不墮心誌,隻鑄堅心。

陸衍靜立於旁,灰袍沾上風塵,萬古淡漠的眉眼間,浮起一絲不易察的惻然。他見過萬古生靈沉浮,見慣生滅聚散,可這般無根靈體,為一局人間,焚儘自身,依舊叫他心底泛起波瀾。

天穹之上,灰蒙蒙的天障沉沉下壓,鉛雲如萬鈞重鐵,覆壓千裡武陵群山。天光被儘數吞斂,天地間一片晦暝。天罰並未因蘇微泠的獻祭而退卻,隻是遲滯片刻,醞釀著更為可怖的雷霆。

高地村寨之上,一眾鄉民緩步走下土坡。先前猜忌守脈、蜚語相加的那些人,此刻個個垂首,麵色愧赧。有人袖口沾著淚痕,步履沉重,踩過滿地碎石,一步步行至江岸。

方才萬古真相聲聲入耳,覃石叟身化石粉的壯烈曆曆在目,向清禾以身釘鎖的決絕猶在眼前,再加上蘇微泠燃靈赴義的一幕,重重叩擊每一個人的胸膛。過往狹隘、猜忌、怨懟,儘數化作蝕骨的愧疚。

一名須發斑白的老農,率先雙膝重重落在河灘碎石之上,膝蓋磕擊卵石,發出沉悶聲響。

“先前是我等愚昧蒙塵,不識守山之苦,妄生口舌,錯怪諸位。”老人聲音沙啞,胸腔起伏,“隻知貪求山河安穩,卻不知諸位是以血肉神魂,替萬民扛下萬古枷鎖。”

緊隨其後,接二連三,鄉民紛紛屈膝。河灘之上,黑壓壓一片人影,無人喧嘩,隻有幾聲壓抑的啜泣,散在風裡。

少年匠人站在人群一側,雙手緊緊攥著一塊從陰樟坪拾來的碎石,石麵上還殘留著覃石叟當年鑿刻的淺淺紋路。指節泛白,牙關緊咬,眼底的悲慟冇有潰為嚎哭,反倒沉澱成一份沉甸甸的承繼。

“我師父一生鑿縫補山,不曾向世人索過半分恩義。”少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隨風傳得很遠,“他要的從不是萬民跪拜,隻求這片山河之下,生民可以不必再做天道掌中的殉葬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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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巫娘自黑石洞緩步而來,巫袍在晦暝天光下顏色沉鬱。她一生恪守古老傳承,世代遵奉舊規,一朝洞穿萬古騙局,半生信仰轟然傾覆。可她冇有沉淪於虛妄破碎的茫然,目光望向頭頂沉沉天障,神色已然篤定。

“守脈血脈生來帶鎖,可鎖得住血肉,鎖不住人心。”向巫娘抬手撫過自己腕間舊痕,那是年少鎮煞留下的傷疤,“天道能定輪回宿命,卻定不了凡人胸中一寸肝膽。”

陸衍抬眼掃過河灘跪拜的萬千百姓,眸底泛起一絲漣漪。

他演儘萬古凶名,布遍絕境殺局,賭的便是人間本心不滅。如今眼見萬民幡然醒悟,人心聚作一團,這便是天道最為忌憚的人間道心。萬千凡俗,無權無術,無神通護體,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念想擰在一處,便是足以撼動天規的力量。

“人心已聚。”陸衍緩緩開口,聲音穿透沉沉風聲,“但天罰不會因此而留情。天道要的,是徹底抹除這一縷逆命的火種。”

話音未落。

頭頂鉛灰色天幕,驟然滾過無聲震蕩。冇有雷鳴,冇有閃電,可整片大地都跟著微微震顫。地底深處,那尊被封埋萬古的上古神骸,傳來一聲深沉悠遠的低鳴,自地脈底層綿延而上,回蕩千山萬壑。

清江江水翻湧,浪濤拍擊江岸,白沫層層疊疊卷上河灘。

陳硯緩緩抬眸。

周身那層由蘇微泠殘靈化作的淡白光暈,輕輕震顫,光暈邊緣,已經開始絲絲縷縷消融。這份借來的庇護,撐不了太久。

他緩緩握緊雙拳,血脈深處那道宿命枷鎖,灼燒一般滾燙灼痛,心魔在神魂深處躁動翻湧。可他眼底不見半分退避。悲痛已經內化,彆離已成碑銘。

“覃老伯以身填裂,清禾以魂釘鎖,微泠燃靈相護。”陳硯的聲音不高,卻擲地鏗鏘,漫過濤聲,漫過風聲,“這麼多人把期許托付於我,我豈能俯首受縛,順那萬古殉葬的宿命。”

“天道設局,以萬山為墳,以眾生為棋。”

“今日我便要叫它看一看——凡人血肉,亦可逆萬古天命;人間一念,可破天地牢籠。”

河灘之上,跪拜的鄉民紛紛抬頭。一張張飽經山風磨礪的麵孔,冇有恐懼潰散,隻剩同一份決絕。

陸衍灰袍迎風舒展,萬古孤苦的身影往前踏出半步。

“該入局了。”

“這一戰,不再是棋局戲演。”

“是人,與天,爭一線生機。”

晦暝蒼穹之下,清江奔湧,群山如泣。萬古恩怨,萬般犧牲,都彙聚在此刻。終局之戰,已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