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天罰垂世，神骸回響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54章天罰垂世，神骸回響
鉛雲垂壓如傾頹城郭，沉沉覆壓千裡峰巒。
天穹冇有劈落驚雷閃電，天道的懲戒，從來不是喧囂的殺伐，而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寂滅之力，如同寒淵漫溢，一寸一寸吞噬山野間所有生機。草木花葉迅速失卻翠色，河灘野草轉瞬枯焦，連清江奔流的水波，都放緩了浪濤奔湧的勢頭，水麵漾開一層灰蒙死寂。
蘇微泠遺留的靈燈結界光暈忽明忽滅，細碎的光屑如同落雪不斷飄零消散。薄薄一層光壁承受寂滅之力碾磨，紋路蛛網般蔓延開來，已是油儘燈殘之相。
陳硯渾身血脈滾燙，宿命枷鎖在筋骨之間灼燒遊走，仿佛有無數根無形鐵索緊緊捆縛神魂。心魔在識海深處嘶吼盤旋，那些萬古囚壓的悲戚怨念，借著天罰威勢瘋狂衝撞他的心防。他牙關緊咬，牙關沁出淡淡腥鹹，卻身形挺拔如崖間青鬆，半步不曾後退。
陸衍灰袍獵獵翻飛，一步橫移，立身陳硯身側。萬古以來他都刻意置身局外，隻做幕後執棋，絕不插手人間生死博弈。可今日天道撕破棋局，要將人間火種連根拔除，他再也無法作壁上觀。
一縷灰蒙蒙的殘道之力自他軀體彌散而出，疊在搖搖欲墜的靈燈結界之上。這力量並非淩厲攻伐，是他千萬年抗天殘留的傷痕，是滿身洗不掉的罵名，是萬古孤熬沉澱下來的殘軀本源。
“我隻能替你分擔片刻。”陸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本就是天道懲戒之下的殘次品，全力出手，便會遭到天道規則反噬消融，撐不到決戰終末。”
腳下大地轟然震顫。
自武陵群山地底極深之處，一聲蒼茫渾厚的低鳴破土而出。
不是暴戾的咆哮，是積壓萬古的歎息，穿過岩層裂隙，順著地脈脈絡傳遍每一道山穀，每一寸田土。連綿起伏的山巒隱隱共振，溝壑幽穀嗡嗡回響，那是被碾碎封埋於此的上古神骸，終於回應人間萬眾之心。
古澇溝山巔，向清禾與鎖點融為一體。她發絲大半染白，身軀幾乎半化作石質，聽見地底神骸的鳴響，緩緩抬眼，望向沉沉天穹，一聲清越長嘯穿透雲霧，遙遙應和地底回響。
黑石洞口，向巫娘雙手飛快結起巫印，周身古老巫紋層層亮起。千萬年流傳的守脈巫法，從前皆是天道偽造的枷鎖，此刻被她剝離虛妄外殼，純粹以向氏血脈本心催動，金色巫光扶搖而起，直抵半空。
河灘之上，萬千鄉民齊齊站起。
冇有神兵利器，冇有玄法神通。老農攥緊鋤頭樵斧，後生握緊柴刀木棍，婦人孩童緊緊挨在一處。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麵孔，不見逃亡的慌亂，不見瀕死的恐懼，隻餘下千帆過儘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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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山間凡人，手無撼天之力，卻有不肯任人擺布的血肉本心。千千萬萬道凡人念想交織升騰，縷縷微光自人群頭頂嫋嫋彙聚，和向巫娘的巫光、陸衍的殘道之力、蘇微泠殘存的靈燈，緩緩交融纏繞。
人間道心，聚作漫天星河。
天穹之上，寂滅之力驟然加重，狠狠碾壓而下。
嗡——
多重力量交織而成的屏障，狠狠撞上天道寂滅洪流。氣浪以江岸為中心向四方炸開，碎石漫天飛舞，江水被硬生生壓得向兩岸倒退數丈。靈燈結界率先崩裂，萬千細碎白光四散紛飛，化作漫山浮動的流螢，散入山林草木，彙入清江流水。
蘇微泠徹底歸於山河。
陳硯渾身巨震，胸口一陣腥甜，一口鮮血嘔出，濺落在腳下河灘卵石之上。神魂之內，宿命枷鎖幾乎要撕裂他的經脈，無邊疲憊席卷四肢百骸，無數次想要閉眼沉淪。
可他腦海閃過一幕幕畫麵：
陰樟坪隨風飄散的石粉，是覃石叟一生補山鑿石的堅守；
古澇溝崖頂石化的身影，是向清禾以身釘鎖的決絕；
漫天消散的瑩白流螢，是蘇微泠傾儘魂靈的期許；
河灘之上萬千百姓挺直的脊背，是人間不肯屈服的傲骨。
這些畫麵如同淬火烈火，燒儘心底萌生的退意。
他抬手抹掉唇角血跡，雙目灼灼，抬眼直視那片灰蒙蒙的天障。
“天道！”
陳硯放聲呐喊，聲音穿透轟鳴震蕩，響徹清江兩岸，千山萬穀皆傳來回聲。
“你捏造禍亂，構陷先民，以萬山作墳，以眾生為棋！”
“世代守脈，非是罪徒；地底殘魂，本是冤靈；上古神骸，並非妖魔！”
“你以規則為名，行屠戮禁錮之實。今日，人間不肯再做你案上魚肉，匣中祭品！”
陸衍側頭望向身旁少年，萬古冰封的眼底漾開波瀾。
他等了千萬年，終於聽見這一聲，來自凡人，直麵蒼天的詰問。
地底神骸再度長鳴，地脈金光自無數岩縫之中汩汩湧出，順著土地攀援而上。那是上古神骸殘存的神力，不再是被天道鎖死鎮壓的暴戾，而是聽見人間呐喊之後，遞出的一份援手。
沉在清江中央的散毛沉印，黑色印體劇烈抖動，印麵之上，天道刻下的鎖神紋路，一寸寸，開始龜裂。
枷鎖，已生裂痕。
但天穹之上的寂滅威壓，並未衰減半分。反而愈發厚重，如萬頃黑海，準備傾覆而下，碾碎這一團膽敢逆命的人間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