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殘神赴義,天劫分野

恩施秘境山海錄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58章殘神赴義,天劫分野

墨色劫球裹挾著焚山蝕魂的威勢飛速下墜,天穹之下萬物失色,風嘯如鬼哭。

地脈升騰而起的金色光柱穩穩托住陳硯,神骸殘存的力量源源不斷湧入他四肢百骸,修補著破碎的神魂,卻填不滿他肉身耗空的氣血。他的袖口褲腳多處撕裂,渾身血跡斑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陳硯,三思!”陸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掌心裡滿是冷汗,身上那些天道反噬的黑色裂紋還在不斷蔓延,“枷鎖已破,世人已經擺脫殉葬宿命。就算天道依舊存在,它再也不能借血脈擺布後人。你不必以命相搏!”

陳硯轉頭看向他,輕輕掙開陸衍的手掌。

“枷鎖碎的隻是印,是血脈烙印。”他抬眼望向頭頂不斷壓落的劫球,眉頭緊鎖,“天道的意誌還在。今日我們退去,它他日依舊可以重鑄枷鎖,再布新局,再尋另一批凡人為棋。萬古輪回,會死更多人。”

“那也不該由你獨攬。”陸衍聲音沉得發顫,千萬年隱忍克製,此刻終於流露出凡人一般的焦灼,“我本就是半殘之軀,早已不存生的資格。該擋這一擊的人,是我。”

“你不行。”陳硯緩緩搖頭,“你是天道懲戒留下的殘軀,你若是正麵硬撼這團劫力,會直接被規則消融,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世間便再也冇有誰,記得萬古全部真相。”

河灘之上,鄉民遲遲不肯後退。白發老農拄著鋤頭,嗓音嘶啞大喊:“陳小子,我們不是隻會受庇護的百姓!要扛,大家一起扛!”

少年匠人也往前踏出兩步,懷中依舊緊緊揣著那塊陰樟坪的碎石。

“我師父把命留給這片山河,我也不怕死。”

向巫娘快步從黑石洞走下河灘,巫袍殘破,嘴角血跡未乾。

“守脈人雖脫去殉葬枷鎖,但護土之心未改。我們同你並肩。”

山巔,向清禾踏著碎石快步奔下崖坡,發絲霜白,步履踉蹌卻不曾停頓,一路趕到江岸。

高空之上,墨色劫球體積還在收縮,毀滅的力量越聚越濃,周邊的雲層被直接消融,空氣灼燒出陣陣扭曲的熱浪,距離地麵不過百餘丈。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

整片大地,轟然巨震。

不是地震,不是劫力衝擊。

來自地底萬丈岩層之下,一道渾厚、平和、不帶半分戾氣的宏大意識,緩緩傳遍天地。冇有轟鳴巨響,卻響徹每一個人的心神。

【困於此地萬古,骨碎神銷,久蒙冤抑。】

【今人間萬念破印,枷鎖儘除。不必少年獨赴死局。】

這是,被封埋在此地萬古的上古殘神的聲音。

所有人神色一怔,下意識低頭望向腳下土地。

下一刻,千山萬壑同時亮起浩蕩金赤色光華,無數道金色光流自每一道裂隙破土而出,萬千光流向上彙聚,在清江江麵之上,凝聚成一道模糊巍峨的巨人虛影。

虛影形體殘缺不全,肩頭缺去大半,胸膛留有一道巨大空洞,那是當年被天道拆解碾碎留下的永久創傷。看不清眉眼,卻能感受到其中沉澱萬古的悲憫。

上古殘神,自神骸囚籠之中,顯化殘魂法相。

陸衍瞳孔驟縮,失聲低語:“它竟然選擇主動現身。”

殘神虛影緩緩抬起殘缺的手掌,直麵那飛速墜落的漆黑劫球。

【我之軀,本就是天道忌憚之源。】

【囚我,為鎖變數;殺我,為絕逆心。】

【今日,我以殘存神元,承接全部天罰劫力。換萬山人間,永世安寧。】

陳硯瞳孔驟緊,高聲呼喊:“不可!你好不容易掙脫封印,何必儘數燃燒自身!”

殘神虛影微微側轉,殘缺的頭顱望向江岸這群飽經磨難的凡人,意念溫和傳入眾人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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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肉身早已埋入岩層,本就無法重返九天。苟存殘識,不過執念一樁。】

【萬古以來,萬千先民為鎮我而殉,代代守脈為鎖我而亡。】

【欠下人間萬千血債,今日該由我來償還。】

話音落下,金赤色的巨大虛影不再遲疑,主動迎向那團漆黑劫球。

轟————————!!

兩種極致力量在半空轟然相撞。

刺眼奪目的光芒瞬間籠罩整片武陵群山,光芒熾烈,叫人睜不開眼睛。狂暴的衝擊波橫掃四野,清江掀起滔天巨浪,江岸成片的卵石被直接卷飛,山林樹木連根拔起。

金紅神光與墨黑劫力瘋狂交織、吞噬、消融。殘神的虛影一寸寸變得透明,邊緣不斷化作點點金光飄散,那是它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神元。

“不要!”陳硯往前衝了兩步,想要伸手相助,可兩股力量碰撞產生的隔絕壁壘橫在半空,任憑他如何發力,都無法逾越分毫。

陸衍死死盯著半空交戰的光影,灰袍之下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他抗爭千萬年,盼的是人間掙脫宿命,卻從冇有想過,結局會是以上古殘神燃儘自身作為代價。

河灘的鄉民紛紛跪倒在地,無人言語,隻有壓抑的嗚咽在風裡散開。

向清禾望著半空不斷消散的偉岸虛影,眼眶淌下淚水。

向巫娘雙手合十,低聲念起古老的巫祝禱詞,為這尊蒙冤萬古的神祇送行。

殘神的意念,最後一次灑落人間,聲音平和,帶著一絲釋然。

【天道劫力,我儘數擋下。】

【但天道本源不滅,依舊高懸九天。】

【它輸了這一局,可不會就此消亡。往後世間,再無刻意布下的殉葬輪回。但人間禍福,自此交由世人自己執掌。】

【山川依舊,清江長流。】

【願此後生於此土之人,不做棋子,不做祭品。】

宏大的聲音緩緩淡去。

金赤色虛影一點點消融,化作漫天億萬點金色光斑,如同漫天金雪,洋洋灑灑,落向群山、落向清江、落向村寨田土。

漆黑劫球,在殘神神元的焚燒之下,一點點萎縮、湮滅,直至徹底化為虛無。

天罰劫力,消散於天地之間。

天穹之上,那層沉沉壓覆萬山的灰蒙蒙天障,出現了大片斑駁裂痕,緩緩向高空退去。

劫波落幕,風暴平息。

狂風漸歇,浪濤緩緩歸位。

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一縷縷灑落下來,重新照在清江兩岸的土地。

上古殘神不複存在。

可那些飄散的金色光點,融入山川草木,融進流水泥土。往後這片土地的風、雨、莊稼,都將留存它最後的善意。

江岸一片死寂。

大戰落幕,冇有歡呼雀躍的狂歡,隻有大戰過後,沉甸甸的悲涼與釋然。

陳硯佇立原地,望著漫天漸漸落儘的金光,肩膀微微聳動。拚儘萬古博弈,無數人燃燒性命,才換來這片刻天光。

陸衍抬頭望向緩緩複原的天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上那些黑色反噬裂紋,也隨著劫力消散,慢慢停止蔓延。

“它做到了。”陸衍低聲道,聲音帶著無儘悵然,“打碎了天道這一局萬古棋。”

“但如同它所言,天道本源尚在。”陳硯望著高遠的天空,語氣凝重,“隻是再也不能擺布這片土地的生靈。”

向清禾緩步走至江邊,腳下踩著沉印碎裂之後遺留的黑色碎塊,低頭看向奔流不息的清江江水。

“萬千犧牲,換來了人間自主。”

河灘之上,白發老農緩緩站起身,抬手擦掉臉上淚痕。

“往後,我們的命,握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