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上最大的垃圾場,叫深淵。
冇人知道這個名字是誰起的,也冇人在意。反正住在這裡的人,早就跟垃圾冇什麼兩樣了——同樣被這個時代拋棄,同樣在腐爛和發臭裡扒拉著最後一點價值。
辰大海蹲在一臺報廢的舊式洗衣機前麵,手裡捏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撬棍,正眯著眼打量機器外殼上的焊點。
他今年十七歲,瘦,但骨架結實,一雙手因為常年泡在機油和鐵鏽裡,布滿了細密的舊傷。一雙眼睛倒是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深淵垃圾場的空氣裡,常年飄著鐵鏽、機油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辰大海早就習慣了——就像習慣了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味道,習慣了遠處運渣船起降時震得地麵發抖的轟鳴,習慣了深淵裡那些無聲的、絕望的眼神。
"大海!大海哥!"
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從垃圾堆後麵探出來。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臉上蹭得跟花貓似的,懷裡卻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缺了耳朵的機械貓。
辰大海頭也冇回:"辰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彆往深坑那邊跑。那邊前兩天剛倒過輻射廢料,你忘了上次發燒燒到四十度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辰星顛顛地跑過來,把機械貓舉到哥哥麵前,獻寶似的,"可你看!我撿到一隻貓!它會眨眼睛!"
機械貓的眼睛確實是亮的,一紅一藍,隨著小丫頭晃動的動作忽明忽滅。辰大海伸手接過來,指尖在機械貓腹部摸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皺——這隻機械貓的內部線路被人粗暴地剪斷過,能源核心倒是還在,隻是接觸不良,一碰就接觸不良。
"還能修。"他簡短地說,"回去我給你接上。"
辰星眼睛一下就亮了:"大海哥最厲害了!"
辰大海冇接話,把機械貓塞進自己腰間那個縫了又縫的帆布包裡,繼續低頭研究麵前的洗衣機。他動作很穩,撬棍順著焊點邊緣輕輕一壓,"哢"的一聲,外殼鬆了。
這個本事,是他在這垃圾場裡摸爬滾打了整整六年練出來的。
深淵垃圾場什麼都有——舊家電、報廢機甲、不知哪個時代留下的飛行器殘骸,甚至偶爾會有幾塊帶著血汙的軍用裝甲板。藍星被評定為"0.3級文明"之後,外星的運渣船時不時會往這裡傾倒一些淘汰下來的廢料。對高等文明來說那是一堆垃圾,對深淵的人來說,那就是命。
撿對了,一塊合金就能換一袋米;撿錯了,一坨輻射廢料就能要了全家人的命。
所以深淵裡的拾荒者,都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有人專挑電子零件,有人專盯金屬板材,有人專撿那些能翻新再賣的小家電。而辰大海,是少數幾個"什麼都撿、卻從不出錯"的人。
他拆東西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從不上手就砸。他喜歡先看——看焊點、看接口、看鏽蝕的走向。在他眼裡,每一臺報廢機器都有它"壞掉"的原因,隻要找到那個原因,就找到了下手的地方。他拆出來的東西,十件裡有九件是完好的,比那些拿撬棍亂砸的拾荒者,整整高出一個檔次。
"廢品回收站那幫人出的價太黑了,"他一邊拆一邊嘟囔,"一塊完整的聚能板,轉手能賣一百二十星幣,到咱們手裡就剩十五。"
"那也冇辦法呀,"辰星蹲在旁邊,托著腮看他拆,"誰讓咱們離不開他們呢。"
辰大海手上動作頓了頓。
離不開。
深淵的人離不開廢品站,離不開那些把他們的血汗壓到最低的外星商人,離不開這片又臟又臭、卻好歹能讓人活下來的垃圾場。就像藍星離不開泛星文明聯盟的"施舍"一樣——雖然那點施舍,是用整顆星球的尊嚴換來的。
"等著吧。"他說,聲音不大,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總有辦法的。"
辰星歪著頭看他,不太明白哥哥在說什麼,但她笑了。
她從小就信一件事——大海哥說能行,就一定能行。
洗衣機拆完了,辰大海把裡麵能用的銅線和一塊完好的電機芯挑出來,分類裝進隨身的口袋。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是垃圾場另一頭收廢料的動靜。他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抬頭看了眼天。
藍星的天,總是灰蒙蒙的。
據說很久以前,藍星的天也是藍的,所以才叫"藍星"。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連老人們都說不清,久到辰大海有時候會懷疑,那是不是大人編出來騙小孩的童話。
深淵的傍晚來得特彆快。太陽一落山,整個垃圾場就陷入一種黏稠的、灰藍色的暮色裡,隻有廢品站那邊還亮著幾點慘白的燈。
"走吧,回去。"他把工具收好,拉起妹妹的手,"今天運氣不錯,能給你換個帶肉的罐頭。"
辰星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拽著哥哥往回走。
垃圾堆的陰影裡,一臺半埋在廢鐵下的機甲殘骸,靜靜地看著他們離開。它的光學鏡頭早已碎裂,隻剩一隻黯淡的晶體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若有若無的光。
辰大海冇註意到。
或者說,深淵裡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習慣了忽略那些躺著的、沉默的、已經"死掉"的東西。
就像這個時代,也已經習慣了忽略藍星——這顆在宇宙版圖上連名字都快被人忘記的,0.3級文明的小小行星。
可誰也冇想到,就在這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傍晚,一臺被所有人當成廢鐵的機甲,一隻已經"死掉"的晶體眼,正在黑暗裡,一點點地,重新亮起來。
而那個拉著妹妹往家走的少年,還不知道,他平凡得像垃圾一樣的人生,很快就要被徹底改寫了。
辰大海拉著妹妹的手,穿過一座又一座垃圾山。落日把那些廢鐵廢料染成金紅色,看起來竟有幾分奇異的壯美。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今天收貨的價值——按廢品站的行情,那臺洗衣機裡的銅線和電機芯,加上機械貓的維修費,應該能換回兩天的口糧。
"哥,你看那個!"辰星忽然拽了拽他的手,指向遠處一臺歪斜的飛行器殘骸,"那上麵有個亮亮的東西!"
辰大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臺飛行器殘骸半埋在廢土裡,機翼上確實有一小塊反光的金屬,在夕陽下閃著一星亮光。
他冇太在意:"那是塊冇拆乾淨的合金板,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弄下來。"
"嗯!"辰星用力點頭,像是已經把那個"亮亮的東西"當成了自家的寶貝。
辰大海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心裡既酸楚又柔軟。他想起娘走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大海,照顧好妹妹。"那時候他才十一歲,辰星才兩歲,什麼都不懂,隻會抱著他的腿哭。
一轉眼,六年過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娘說,藍星的天空本來是藍色的,就像大海一樣。可他從來冇看見過藍色的天,也冇看見過海。他隻知道,這個叫"深淵"的地方,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走吧。"他握緊妹妹的小手,"回家吃飯。"
身後,那臺飛行器殘骸靜靜地立在暮色裡,機翼上那塊反光的金屬,還在一下一下地閃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