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萬星宮。
辰大海一夜未眠的消息，早已悄悄傳遍整座大殿。星海聯軍的諸強齊聚一堂——軒轅擎蒼高坐盟主之位，追星客倚著那杆老得掉漆的星杖，霍天行、秦無雙分列兩側，一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臉。
可今夜，這些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眉宇間卻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
因為他們都知道——王，從不無的放矢。
他既然下令七域斥候儘出、觀星鏡全天開啟，那就說明，那張早已隱在星海之外的網，已經收不住了。
就在這時——
"砰！"
大殿的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撞開。
一名星盟弟子，臉色蒼白，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是摔在大殿中央。他盔歪甲斜，滿頭是汗，連呼吸都在打顫。
"啟稟……啟稟盟主、辰院長——"那名弟子喘著粗氣，急聲道，"星海北境，出大事了！"
"北境？"辰大海目光一凝，身形一晃，已從主位上落到他麵前，"出了什麼事？慢慢說。"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北境……北境的'望星臺'，觀測到一顆星辰，在短短一夜之間，徹底熄滅了！"
他猛地抬頭，眼裡全是血絲："而且——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星辰！那是'北辰星'，是一顆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星！我們望星臺三百年的老臺主，跪在臺上哭了整整一夜，說他守了一輩子的燈，說滅就滅了！"
"北辰星？"辰大海瞳孔猛然一縮。
北辰星，他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
那是一顆古老到不可思議的恒星，其存在的時間，甚至早於歸墟文明。在那個連星辰都還冇幾盞燈的年代，這顆星就已經懸在星海北境，一燒，就是無儘的歲月。它向來被視為星海北境的"定海神針"，是無數生靈遷徙、航行的參照——迷了路的人，抬頭看見它，就知道家在哪個方向。
如今，它竟在一夜之間熄滅了？
一盞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燈，說滅就滅了？
"可查清了原因？"軒轅擎蒼霍然起身，一掌按在案上，整個人的氣勢如山嶽壓下，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戎馬一生，見慣了戰報，可這一條，讓他這雙打了半輩子仗的眼睛，都微微發緊。
"回盟主……"那名弟子搖了搖頭，聲音發苦，"望星臺的觀測者，隻看到那顆星辰的光芒，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吞噬。那東西無形無質，連最精密的觀測法陣，都捕捉不到它的輪廓！"
"我們把法陣開到了最大，看到的，隻有光在'漏'——"他比劃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像水從碗底漏掉一樣，你看得見水少了，可你看不見那個洞在哪兒！"
"吞噬星辰的力量……"辰大海緩緩站起身，眼中紫金色的光芒流轉，那是他拆解法則運轉到極致時，才會浮現的異光，"看來，那晚我在萬星宮之巔感應到的，並非錯覺。"
"辰大海，"軒轅擎蒼沉聲道，目光如電，"你莫非知道些什麼？"
"我曾在萬星宮之巔，感應到星海深處有異樣的波動。"辰大海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讓滿殿俱靜，"那時我以為是混沌餘孽作祟，又或是歸墟餘燼未熄。現在看來——恐怕，比混沌，更加棘手。"
"比混沌更加棘手？"追星客原本半眯著眼，聽到這句，猛地睜開，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小友，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拄著星杖站起，那老態龍鐘的身子裡，竟透出一股與年紀不符的銳利："混沌之氣，已是這片星海最古老、最蠻橫的力量之一。它壓了星海無數紀元，連始祖都要側目。你說還有東西，比它更古老？"
"追星客前輩，"辰大海望向他，目光沉沉，緩緩問道，"你活了無儘歲月，走遍星海，見識最廣。你的記憶裡，可曾有過關於'吞噬星辰'之力的記載？"
追星客沉默了。
這一沉默，就是很久很久。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看著這位星海老前輩。
終於，他緩緩搖頭："老夫活了這麼久，從未聽聞過這樣的力量。"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久遠的恍惚："不過——老夫年輕時，還不是這副棺材瓤子模樣，曾在星海邊緣浪蕩。那時聽一位遊曆星海的老者，喝醉了酒，趴在船頭跟老夫提起過一句話。"
"他說——'星海之外，有噬星之獸；萬古之先，有吞光之淵。'"
追星客咂了咂嘴，像是又嘗到了那碗酒的味道："老夫當時隻當他老糊塗了，說的是瘋話，笑罵了兩句就忘在了腦後。如今天北辰星一滅……"他長歎一聲，"如今想來，那句話，怕不是瘋話。"
"噬星之獸？吞光之淵？"辰大海目光深邃，把這八個字在嘴裡反複嚼了兩遍，"這兩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老夫也不知其詳。"追星客又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是把他畢生的底氣都歎出去了幾分，"那老者說完這句，冇過幾年就坐化了，連個出處都冇留下。但既然北辰星莫名熄滅——恐怕，那句話，並非虛言。"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這死寂剛要蔓延開的一瞬——
"報——！"
又一名星盟弟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連門檻都冇跨穩，"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啟稟盟主、辰院長——星海西境，'千燈星域'，一夜之間，有上百顆星辰，同時熄滅！"
"什麼？！"
大殿之內，眾人齊齊色變。
秦無雙霍然拔劍半寸，霍天行一掌震得扶手裂開。軒轅擎蒼猛地回身，死死盯著那名弟子，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這句話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冇人笑得出來。
一顆星辰熄滅，尚可說是天象異常，是滄海桑田，是星辰也有壽終正寢之日。
可上百顆星辰，一夜之間同時熄滅——
這分明，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吞噬這片星海！
它不是在點燈，它是在拔燈芯。
一顆，兩顆，一百顆……下一顆，又會是誰？
殿中諸強，你看我，我看你，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那不是對強敵的畏懼，而是一種"看不透"的無力。他們打了一輩子的仗，對麵的敵人，再強，也總有個輪廓，有個虛實。
可這一次，他們連敵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不能再等了。"
就在這滿殿惶然之中，辰大海緩緩開口。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眼中紫金色的光芒，卻愈發璀璨。那光芒，不怒自威，像兩簇燒在瞳孔裡的火。
"傳令下去——"他一字一頓，聲音順著大殿的梁柱滾出去，"星海聯軍，即刻集結！七域精銳，三日後於北境望星臺下會齊！"
"本座，要親自去北境，看個究竟！"
"辰大海！"軒轅擎蒼急聲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他的肩，"此事吉凶未卜，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著！你身為一院之長、星海之王，剛受冕幾天，豈能輕易涉這等冇頭冇腦的險？!"
"正是因為我是星海之王。"
辰大海側過頭，看了這位老盟主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猶豫，隻有一種近乎蠻橫的坦然。
"擎蒼老哥，你想想——我若是縮在萬星宮裡，讓兄弟們去替我探路，那這王，當得還有什麼滋味？"
他一步踏前，望向殿外那浩瀚星空，目光堅定而明亮，像是把整顆心都攤在了這片星海底下：
"這片星海，我守定了。"
"從藍星垃圾星，到今晚這座萬星宮，我走過的每一步，都站在最前頭。"
"無論那吞噬星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獸，是淵，是比混沌更古老的影子——我辰大海，都要親自去看看！"
"它若敢張嘴，我就敢把它那副牙，一顆一顆，全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