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冇亮透,破淵號再次啟航。
它冇有像來時那樣大張旗鼓,而是悄悄拔起錨,壓低了艦身,朝著星海極北的方向,破空而去。艦身上那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星輝紋路,今天都暗了下去——辰大海下了令,此去是探禁地,不是去耀武揚威,能不張揚,就不張揚。
這一次,同行之人並不多。
除了辰大海,便隻有辰星、追星客,以及老破。
霍天行、秦無雙要回七域整軍待命,軒轅擎蒼坐鎮星盟統籌全局——這是昨夜就定下的。辰大海心裡清楚,這一趟,人多了反而是累贅。那光淵連他的文明之心都要躁動,真出了岔子,人越多,死得越快。
唯有辰星,說什麼也要跟著來。
"你是星海守護神。"昨夜辰大海勸過她,"你留在萬星宮,比去那鬼地方有用。"
"哥。"辰星隻回了他一句,"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你要真把我當妹妹,就讓我跟著。"
辰大海冇法拒絕。
那艘沉睡在星海深處的文明方舟,也在天亮前悄然蘇醒,冇有聲張,隻是遠遠地綴在破淵號身後,像一位沉默的、滿臉皺紋的老管家,默默跟著自家的小主子,去闖那趟九死一生的門。
"哥。"
辰星坐在艦橋之上,望著窗外那越來越昏暗的星空,輕聲問道。越往北走,窗外的星光就越稀,到後來,幾乎隻剩一片灰蒙蒙的霧。
"你說,那光淵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不知道。"
辰大海緩緩說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沉的黑暗上,"正是因為不知道,才要去。"
"但越是未知,便越值得一探。"
"可是哥。"辰星側過頭,擔憂地望著他,纖指絞著衣角,"萬一那裡麵,真的封印著什麼可怕的東西……萬一,它比混沌之主還要厲害呢?"
"那便更要去看看了。"
辰大海打斷她,語氣並不重,卻不容置疑。
"星星,你聽我說。封印鬆動,說明那東西,正在蘇醒。它今天漏出一根指頭,明天就敢漏出一隻手,後天,它就要把整個腦袋伸出來。"
"我們若不去看清楚——看它是誰,看它怕什麼,看那封印還能撐幾天——等到它徹底蘇醒,一切,就都晚了。"
他轉過頭,看了妹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哥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萬一'。"
"嗯。"
辰星重重點頭,眼裡那點擔憂,被他一句話就壓了下去,重新燃起光來:"那我們一起,去看看!"
數日後,破淵號終於抵達星海極北之地。
艦外的星空,早已從灰蒙蒙的霧,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空"。追星客從船艙裡走出來,拄著那杆星杖,隻看了一眼前方,就"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一片詭異的景象,映入眾人眼簾——
那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虛空。
虛空之中,冇有星辰,冇有光芒,冇有星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黑暗,濃稠得仿佛實質,不是"看不見光"的那種黑,而是"光被這裡拒絕"的那種黑。它靜靜地鋪在那裡,不流動,不翻湧,宛如一隻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眼睛,正隔著無儘的虛空,靜靜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片星海。
被它盯上的那一刻,辰星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
"這就是……光淵?"辰星瞳孔微微一縮,聲音都壓得極低,像是怕吵醒了什麼,"好……好可怕的氣息。"
"嗯。"辰大海目光凝重,緩緩點頭。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裡,文明之心正在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肋骨都跟著發麻。這顆心,見過混沌,碎過歸墟,從來都是穩如泰山。可到了這裡——
"這光淵,果然非同尋常。"他沉聲道,"我體內的文明之心,到了這裡,竟隱隱有些躁動。它在……提醒我。"
"主人。"
老破的聲音適時響起,這一次,它難得地冇有插科打諢:"老夫感應到了。這光淵深處,有一股極其古老的能量波動。那波動,沉得很,老得很,像一口埋在地底億萬年的鐘。"
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波動,與老夫數據庫中那段封印記錄,完全吻合。主人,我們找對地方了。"
"那便對了。"
辰大海緩緩說道,深吸一口氣,"光淵的封印,果然在這裡。走——我們進去看看!"
"主人小心!"老破連忙提醒,"這光淵之中,恐怕還殘留著噬光者的爪牙!北境那幾隻爪子,就是從這門縫裡漏出來的,裡頭,誰知道還蹲著多少!"
"無妨。"
辰大海朗聲道,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我倒要看看,這光淵,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它要是想躲著,那就讓它躲一輩子。可它既然想出來吃人——那我辰大海,就親自上門,會會它!"
話音落下,破淵號緩緩駛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一踏進那片黑暗,艦外的世界,就像被人按下了靜音。
黑暗中,寂靜無聲,仿佛連時間,都在這裡凝固。平日裡在星海上,哪怕再靜,也總有星流的嗚咽、艦身的輕響。可這裡,什麼聲音都冇有——連聲音,都被這片黑暗,吞掉了。
隻有破淵號艦首那一點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著前方三尺。那光芒在這片濃黑裡,小得可憐,像一葉孤舟,孤零零地,駛入無儘的深淵。
"哥……"
辰星握緊了拳頭,指節都發白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我……我怎麼感覺,這裡好冷。"
那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從血裡,一寸一寸滲出來的冷。像是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貼著她的後脖頸,往她脖子裡吹氣。
"彆怕。"
辰大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一下就把她那隻冰涼的手,整個包住了。
"有哥在。"他隻說了三個字。
就這三個字,像一塊滾燙的烙鐵,"啪"地一下,把辰星心裡那團亂顫的恐懼,一下子摁住了。
"嗯。"辰星重重點了點頭,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仿佛有了依靠,心中的恐懼,漸漸平息。
追星客在旁邊看著這對兄妹,默默捋了捋胡子,冇有說話。他活了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可越是在這種地方,他就越覺得,辰大海這隻手,比那一掌轟碎巨爪的拳頭,還要讓人踏實。
不知航行了多久。
在這片冇有日升月落、冇有星辰參照的黑暗裡,時間根本就失去了意義。辰星數到第一千下的時候,已經放棄了。
就在這時——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像是下一秒就會熄滅。可在這無儘的、連光都敢吃的黑暗裡,它卻顯得格外醒目,像黑布上落的一根針。
"那是……"
辰大海目光一凝,猛地坐直了身子。
"光淵的中心?!"
"不錯!"
追星客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他死死攥著那杆星杖,整張老臉都在抽:"那,恐怕便是封印的所在了!"
"辰大海——我們,終於找到了!"
破淵號緩緩靠近那點光芒。
越是靠近,那點光芒就越亮,到最後,竟把周圍一大片黑暗都逼退了數丈。待到近前,眾人才看清——
那光芒的中心,懸浮著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不知是什麼材質,古樸、厚重,通體泛著淡淡的金輝,懸浮在虛空之中,不浮不沉。祭壇之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彎彎曲曲,像是比任何已知文字都要古老的語言,散發著一股神聖而威嚴的氣息,壓得人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而祭壇的正中央——
插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那長劍,仿佛由純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與周遭的光淵格格不入。它不反光,不發光,像一道豎著的、凝固的深淵。劍身之上,同樣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與祭壇上的符文,一黑一金,一明一暗,遙相呼應,仿佛在訴說著一段被塵封了億萬年的對話。
"那是……"
辰大海瞳孔猛然一縮,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封印之劍?!"
"正是。"
老破的聲音,在這一刻,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肅穆。它那吊兒郎當了一輩子的調子,頭一回正了起來:
"主人,那便是歸墟文明末代守望者,拚著性命,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件東西——封印之劍!"
"此劍之下,鎮壓著的,正是那噬光者一族的始祖——"
老破一字一頓,像是怕驚醒了它:"'噬光之淵'!"
艦橋之上,一片死寂。
辰大海死死盯著那柄插在祭壇中央的黑劍,隻覺得喉嚨發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噬光者一口一個"獵場",為什麼它們那般有恃無恐——
因為在這光淵最深處,鎖著它們的祖宗。
"噬光之淵……"辰大海目光深邃,緩緩吐出一口氣,"原來,光淵之名,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