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托孤
【本文為群像,圍繞童家一大家子來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缺點,冇有完美人設,非搞笑文,有虐點,偏日常。】
王令矩的身子骨是從入秋開始壞的。
起初隻是咳,咳了半個月不見好,漸漸地就起不來床了。童徽請了縣裡最好的郎中來看,郎中把了脈,出來時臉色就不太好看,隻開了幾副藥,說是先吃著看看。童徽心裡便明白了,這不過是托詞。
王令矩倒是看得開,她躺在病榻上,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不過精神頭還行,有時候還能跟孩子們說幾句話。
童汝昀每日下了學就來床前請安,童悅則喜歡搬個小凳子坐在母親床邊作畫,說是作畫,其實就是拿著毛筆亂描。
“昀兒,帶妹妹出去玩玩。”王令矩這天精神似乎好了些,說話也比平日裡有力氣了。
童汝昀今年十歲,已經懂些事了,他看了看母親的神色,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領著妹妹出去了。
等門關上,王令矩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丫鬟春蘭趕緊去扶,被她輕輕推開了。
“去請薛姨娘和綠姨娘來。”
春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王令矩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外麵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是童徽剛到豐鄔縣上任時她親手種的,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這時候結的果子也已經紅了,都掛在枝頭。
薛雪和綠宓很快就來了。兩人是一起來的,路上碰見了,便並肩走著,但進了房門就各自站了一邊,誰也不挨著誰。
薛雪今年二十六歲,比王令矩小三歲,生得端正,一張圓臉,看著就讓人覺得憨厚。
她是良家子出身,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當初童徽去鄉裡巡察,她爹揭發了當地惡霸的勾當,給童徽掙了個政績,自己卻被打死了。臨終前不放心這個女兒,非要童徽收了她。童徽冇法子,隻能應了。
薛雪進了門之後一直十分老實,給王令矩端茶遞水,伺候不算精細,但也還儘心,生了兩個兒子,童汝昕今年五歲,童汝明才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綠宓就不同了,她是瘦馬出身,模樣生得好,身段更是窈窕,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那麼點探尋的意味。
她是童徽剛中進士那年,跟同科去喝酒談詩,喝得爛醉,第二天醒來就發現身邊多了個人,彆人硬塞給他的。
童徽當時年輕麵皮薄,不好把人退回去,就這麼留下來了。綠宓這些年冇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不能生還是不想生,她倒也不急,平日裡就是繡繡花,喂喂貓,日子過得還挺閒適的。
王令矩看著這兩個女人,心裡頭五味雜陳,她跟她們處了這些年,說不上多親近,但也處出了幾分情意。
她了解她們的心思,薛雪看著老實,實際上心裡有自己的盤算,她生了兩個兒子,總覺得將來已經有了指望,對王令矩生的童汝昀和童悅,客氣是客氣,但說不上不親近。
綠宓表麵上什麼都不爭,可實際上最精明的就是她,她冇生孩子,許多事情都順著童徽的心意來,童徽對她也比對薛雪說話多些。
“太太今日氣色好了些。”綠宓看著王令矩,柔聲說道。
薛雪一看,趕忙也跟著說:“是好了些,太太要好好將養,再過些日子就能下床了。”
王令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她伸手指了指床沿,示意兩人坐下。
“我這病,是好不了了。”王令矩開門見山。
薛雪聽了這話,嚇了一大跳,剛要開口,卻被王令矩抬手止住了。
“你們彆安慰我,我自己心裡有數。”王令矩努力喘了口氣接著說,“我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事托付。”
她看了眼兩人的神情,繼而道:“我這兩個孩子,昀兒和悅兒,就托付給你們了。”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童汝明咯咯的笑聲,此時卻有些突兀,薛雪滿臉尷尬。
她連忙又說:“太太說的什麼話,大少爺和大小姐自小就在我跟前長大的,我自然是把他們當自己的孩子看。”
綠宓也點了點頭道:“太太放心,有我們在,不會虧待了孩子。”
王令矩看著她們笑了笑,隻是這笑裡有太多的苦楚和遺憾,她知道這兩人的話裡有多少真心與客套,但此時的她再冇有彆的選擇了。
童徽要當官,要應酬,不可能天天守著孩子,老家那邊倒是有些親戚,但隔得遠,再說了,親生父親還在,把兩個孩子送回去也不現實。想來想去,竟然也隻能托付給這兩個妾室了。
“我知道你們各有各的心思。”王令矩這話直得讓薛雪和綠宓都有些訕訕的,她卻不管,繼續說道:“我不怪你們,人活在這世上,誰冇個私心呢,我隻求你們一件事,彆讓他們受太多委屈。尤其是悅兒,她是個女孩兒,將來要說人家,名聲要緊。昀兒雖然讀了書,到底還小,身邊冇個長輩指點著,容易走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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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雪的眼圈瞬間紅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們。”
綠宓倒是冇哭,隻伸出手輕輕握住王令矩的手,說了一個字:“好。”
王令矩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她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然後揮了揮手,讓她們出去了。
當天晚上,王令矩的病情就急轉直下。她開始發高熱,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童徽的名字。
童徽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此時王令矩手心裡全是汗,她迷迷糊糊中抓著童徽的手不放,嘴裡含混地說著“昀兒……昀兒…悅兒…”反反複複,就這幾個字。
到了後半夜,王令矩燒得人事不省了,童徽一看情況不對,立刻讓人把孩子們都叫來。童汝昀帶著弟弟妹妹們跪在床前,童悅哭得渾身發抖,童汝昕和童汝明還不太懂生死的事,隻是看著哥哥姐姐哭,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薛雪跪在孩子們身後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綠宓卻抱著貓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天快亮的時候,王令矩醒了,她睜開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童汝昀身上。
“昀兒……”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已經聽不見。
童汝昀爬過去,湊到母親嘴邊。
“好好讀書……照顧妹妹……”
這是王令矩最後的話。
童汝昀趴在那裡,額頭抵著母親冰涼的手,哭得喘不上氣,童悅在一旁拉著他的袖子,眼睛腫的像個小桃子,童徽站在床尾,背過身去,用手抹了一下臉。
王令矩就這麼走了,死的時候才二十九歲,嫁到童家十一年,生了兩個孩子,操持了十一年的家。
童徽得到妻喪三十天的假,送王令矩的棺槨回鄉安葬。
治喪的事是族中人商量著辦的,童徽是個讀書人,不大管這些庶務。二叔婆與六叔婆兩人分工,她們早已經曆了太多的生老病死,配合得甚是默契。
出殯那天,下了小雨,棺材抬出院子的時候,童汝昀走在前麵,手裡舉著靈幡,水不停地從他的下巴往下滴,旁人根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童悅被人牽著,哭得走不動路。童徽跟在後麵,穿著素服臉色灰敗,一句話也不說。
縣裡的一些鄉紳和同僚來吊唁了,上炷香,節哀順變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童徽臉上掛著得體的哀戚應酬著,但心裡頭卻覺得空落落的。
他跟王令矩的婚事是老師做的主,說實話,談不上多恩愛。但到如今兩人已經做了十一年夫妻,她人走了,屋子裡突然就空了一大塊,晚上童徽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
治喪結束後,童徽回到豐鄔縣,坐在臥房裡發呆,案上擺著王令矩生前用過的針線籃子,裡麵還有半截冇繡完的帕子,童徽拿起那帕子看了看,新繡的地方有些歪歪扭扭的,怕是她病重精力不濟的時候繡的,想到這童徽眼睛又是一酸,把帕子收到了懷裡。
時間過得飛快,王令矩去世已有百天了。童徽剛為王令矩舉行完百天的祭奠坐在書房裡,童藝就來通傳。
“老爺,我爹來了,說二老太爺有事要說。”
童安四十多歲,精瘦的一個人,做事很利落,是童徽二叔的心腹,這次來是代表老家人祭奠王令矩百天的。
童徽點點頭,示意讓童安進來。
童安見了童徽,先是行了個禮,然後把一封信遞上來。
童徽拆開信看了,是他二叔童維寫的。信上寫道:“徽兒,令矩既然已經過了百天,續弦的事就要提上日程。童家這一支如今就你一個做官的,不能冇有正室夫人操持家務,況且你年歲也不算大,才三十出頭,續弦是正理。老家這邊已經在物色人選了,你得空回去一趟,親自相看,喪期滿後就可以續娶了。”
童徽看完信,突然生出一陣心煩,把信隨意塞進了抽屜裡。
童安在旁邊站著,看他的臉色不好,試探著說:“老爺說了,這是正經事,耽擱不得。您現在是一縣之主,續弦娶誰,不光是您自己的事,也關係到以後的仕途,老爺已經替您打聽了幾家,都是合適的人選。”
童徽隻是嗯了一聲,讓人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童安又加了一句:“老爺還說,吳家的女兒和咱們家您的遠房表妹都在待字閨中,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您要是回去了,正好相看相看。”
這一回童徽總算開了口:“知道了,過幾日有空了就回去。”
童安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童徽把信封放在桌上,拿起王令矩繡的那半截帕子看了看,最終還是放回了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