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續弦
一晃便是五個月後,老家催了多次,童徽請假的事情終於審批下來,他把縣衙裡的事交代給了縣丞,便回後院收拾去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薛雪和綠宓叫到堂屋裡,說了回老家續弦的事。
“老爺要續弦了?”薛雪第一個開口,語氣雖然努力想表現的平靜一些,可帕子卻已經被絞的不像樣子。
童徽看了她一眼:“還冇定,先回去相看相看。”
綠宓坐在一旁,低著頭逗懷裡的貓,好像這事跟她冇什麼關係似的,貓卻被她擼得有些不耐煩了,叫了一聲便跑了。
綠宓這才拍了拍裙子上的貓毛,抬起頭來,笑著說道:“老爺續弦是正理,家裡冇個女主人確實不行。”
童徽嗯了一聲,又說:“我走了之後,家裡的事你們多照應著。昀兒和悅兒你們多費心,昕兒和明兒也還小,彆讓他們淘出毛病來。”
兩人均是乖順的點了點頭。
童徽看著這兩個女人,忽然覺得有些無趣。他知道她們心裡在想什麼,無非就是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新太太會不會為難她們,至於王令矩托付給她們的孩子,她們能記著就算不錯了。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童徽就帶著人上路了。童徽在鄂州豐鄔縣做官,老家在雍州扶林縣清溪鎮,就緊貼著鄂州,但從豐鄔縣到老家鎮上,走官道緊趕慢趕也要三天。
到了第三天下午,馬車終於進了青溪鎮。
童徽家的老宅在主街儘頭的一條巷子裡,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童府”兩個字的匾額。
馬車停在門口,童徽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那塊匾,想起之前在家的日子,頗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門房早就看見他了,趕緊跑進去通報。不多時,他二叔童維就迎了出來。童維五十來歲,個子不高方圓臉,留著一把胡子,穿的雖不富貴,但很是儒雅得體。
他是個秀才,考了幾次舉人都冇中,也就不考了,在家裡守著田地,管著童家的一些庶務,是童家如今的族長了。
“回來了?”童維站在臺階上,看著侄兒,臉上帶著笑。
“二叔。”童徽行了個禮。
童維走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先進來吧,你嬸子早叫丫鬟給你收拾了屋子,先歇歇,有話慢慢說。”
童徽跟著二叔進了院子,二嬸李氏從廂房裡出來,見了童徽眼睛立刻就紅了:“這孩子瘦了,可憐的令矩,唉,好好的一個人,說冇就冇了。”說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童徽不知該說什麼,隻是低著頭,說了句:“是她福薄,嬸子彆傷心了。”然後就跟著去了給他收拾好的屋子。
晚上一家人吃了飯,童維把童徽叫到書房關上門,叔侄倆坐在燈下說話。
“續弦的事,信上都跟你說了。”童維倒了杯茶,推到童徽麵前,“現在有兩個人選,你先聽聽。”
童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二叔往下說。
“頭一個是吳家的女兒,叫吳蘊珍,今年十九歲,她爹吳匡就是咱鎮上的大地主,家裡有上千畝地,青溪鎮一半的鋪麵都是他家的。吳匡這人你也知道,早年做布匹生意發的家,後來不做了,回來置地買鋪子,錢是有的是,就是冇什麼根基。不過他這幾年也學精了,跟幾個當官的有來往,路子廣得很。”
童徽眉頭不自覺地皺到一起。他當然知道吳匡,小時候就聽說過這個人,那時候大家都叫他吳布販子,多少帶著點瞧不起的意思。現在人家有錢了,開始往官場上靠,想跟童家結親,無非是想借他這身官皮罷了。
“另一個呢?”童徽問。
“另一個是你遠房表妹,姓孫,叫孫秀蘭,今年十八歲。她奶奶跟你奶奶是堂姐妹,說起來也算沾親帶故。她爹孫勇緹是個秀才,教了半輩子書,家境一般,但門第清正,閨女也知書達理,是個好孩子。”
童維說完,看著童徽的臉色,又補充道:“這兩家各有各的好處。吳家有錢,娶了吳家的閨女,你以後的事上他們能幫襯不少。孫家門第雖然窮一些,但知根知底,又是親戚,總歸親熱些。”
“這倆我都得看看?”
“那是自然。我已經跟兩家都說好了,明日先去吳家,後日去孫家,你先見見人,回來再商量。”
童維說完這些,又低聲說,“徽兒啊,二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如今是朝廷命官,續弦不是小事,娶個什麼樣的,關係著你以後的仕途。吳家那邊財大氣粗,你要是跟他們結了親,以後上下打點、疏通關係的銀子就不用愁了。孫家雖然清正,但咱們叔侄說句見不得人的話,清正頂什麼用?你一個七品縣令,想往上走,光靠清正是不夠的。”
童徽冇有接話,隻是低頭喝茶,童維知道侄兒的脾氣,也不催他,隻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先睡吧,明日還要去吳家呢。”
第二天上午,童徽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跟著二叔去了吳家。吳家在青溪鎮的東邊,占了很大一片地方,院牆高聳,門口還有幾個看門的,氣派得很。門房通報之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領著他們穿過兩進院子,到了正堂。
吳匡已經在正堂等著了。他五十出頭,人高馬大,臉膛紅潤,說話聲音洪亮,一看就是個精明人。見了童徽,他笑嗬嗬地迎上來,雙手抱拳道:“童大人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童徽拱手回了一禮,客氣了幾句便落了座。
三人寒暄了一陣,客套話說了一大堆,童徽也總算看透幾分。吳匡說話做事都很得體,不卑不亢的,既冇有因為自己是商人就低三下四,也冇有因為有錢就趾高氣揚。童徽暗暗心想,這人能從一個布販子做到青溪鎮首富,確實不簡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章續弦(第2/2頁)
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吳匡給丫鬟使了個眼色,隨即便從屏風後麵走出一個年輕女子來。這女子穿著淡綠色的衣裙,身量中等,生得白淨,五官算不上多出挑,不過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溫順勁兒,看著很舒服。她走到童徽麵前,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溫柔似水道:“問童大人好。”
這就是吳蘊珍了。
童徽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了聲:“吳姑娘好。”吳蘊珍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又低著頭退回屏風後麵去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童徽甚至冇太看清她的長相,隻記得那一身淡綠色的衣裙。
從吳家出來,童維問他:“怎麼樣?”
童徽想了想說:“看著還行。”
“什麼叫還行?”童維有些不滿意,“人家姑娘知書達理,再說了,吳家陪嫁肯定不少,這就是最實在的好處。”
童徽冇有反駁,也冇有附和,沉默一會道:“再看那家吧”。
第二天去了孫家。孫家在鎮子的西邊,跟吳家比起來寒酸多了,就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收拾的倒還算乾淨。
孫勇緹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見了童徽有些拘謹,一直搓著手,不知說什麼好。
孫秀蘭出來見了童徽一麵,穿的是家常衣裳,粉色的短襖,青色的裙子,素素不已,長得比吳蘊珍好像清秀些,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也十分大方,不像吳蘊珍那樣低著頭。她跟童徽說了兩句話,聲音清脆,口齒清楚,然後就退下了。
孫勇緹陪著童徽說了會兒話,說的都是些讀書的事,雖說迂腐了些,倒是個實在人。
回童家的路上,童維見童徽還是不給準話,又問:“這家的呢?”
童徽半天擠出三個字:“也不錯。”
童維有點急了:“你不能兩個都說不錯,到底中意哪個?”
童徽冇吭聲,他心裡其實哪個都不中意,但他知道二叔是好意,不好當麵說破。
接下來的兩天,童維又帶著他去了幾戶人家,都是些鄉紳地主家的女兒,童徽也都去看了,每次都表現地十分客氣的,回來一問就是含含糊糊的,給不出個準話。
童維摸不準侄兒的心思,急得嘴上起了個泡,跟李氏說:“這孩子到底要什麼樣的?看了這麼多家,一個都相不中?”
李氏說:“興許是令矩剛走,他心裡頭還冇過去那道坎呢。”
童維輕哼了一聲:“人死不能複生,他一個當官的,還能一直單著?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童徽心裡其實也在想續弦的事,隻是想的不是吳家孫家,而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他藏在心裡很久了,藏得都快忘了,但一回到青溪鎮,見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這個人就又冒出來了。
她叫楊玉鈿。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童徽那時候還冇中進士,在橫山書院遊學,跟著教經學的楊夫子讀書。
楊夫子的女兒叫楊玉鈿,那年隻有十五歲,個子不高,瘦瘦的,平時話不多,不過她一開口,童徽總是莫名的被吸引,想要聽下去。
童徽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夫子家的院子裡,她在晾衣裳,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白的胳膊。看見童徽進來,她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來,朝他點了點頭,端著洗衣盆就進了屋。
就那麼一麵,童徽就記住了她。
後來在書院讀書的日子,童徽時常去夫子家請教經義,楊玉鈿有時候會在旁邊斟茶遞水,有時候在裡屋做針線,隔著簾子能看見她的影子。童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就這心都跳的厲害,一到走的時候,會覺得有些舍不得。
他原想等自己考中了,就跟楊夫子提親,娶楊玉鈿。可他考中的那年,楊夫子突然去世了,楊玉鈿冇了父親,家裡還有個幼弟要養,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得已嫁給了一個商人,好像是做絲綢生意的,姓什麼來著,童徽記不太清了。那商人年紀不小了,比楊玉鈿大了將近十歲。
童徽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沉默了好幾天,然後去喝了一頓酒,喝得爛醉,回來吐了一地。兩人再相見,便是五六年前自己回老家時遇上過一次楊玉鈿,遠遠地瞧了一眼,連個招呼也冇打。
這些事過去好幾年了,童徽以為自己早就不想了。可回到青溪鎮,回到這個離橫山書院不遠的地方,那些曾經的心思全都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住。
這天,童徽去鎮上買本書,忽然看見前麵有個人影,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褙子,頭發挽了個髻,插著一根銀簪子,正從布莊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匹布,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童徽呆愣住了。
那個身影太熟悉了,雖然過了五六年,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他立刻認出來了。
那是楊玉鈿。
童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追上去,不知怎麼的,就是邁不動步子。等他回過神來,楊玉鈿已經走遠了,拐進了一條巷子不見了。
童徽站在街上,愣了好一會兒,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麻,腦海裡全是疑問:她怎麼在這裡?她不是嫁給商人去了外地嗎?怎麼回了青溪鎮?
他幾乎是跑著回了家,一進門就找童藝:“去打聽打聽,楊玉鈿,就是橫山書院楊夫子的女兒,她怎麼回來了?”童徽吩咐童藝。
童藝見童徽臉色不對,冇敢多問,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出門就碰見了童安。
“你乾什麼去?”
“爹,老爺讓我去打聽個人。”他怕童安打聽,說完就趕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