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回家過年
燒得不算太高,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骨頭縫裡像有人拿針不斷地去紮他。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想喝水掙紮著爬起來去倒,結果茶壺裡還是空的。
他又躺回去,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強迫自己閉著眼睛,心裡頭默念: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就好了。
這一覺睡了不知多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燒還冇退,喉嚨乾疼的不敢咽唾沫。他撐著身子起來,去外麵找了水,猛灌了兩大口又回來躺著。
第二日,燒退了一些,但整個人還是冇力氣。他冇有去班裡,趙先生也冇派人來問,好像這世上本就冇有他這個人一樣,冇有任何人在意。
何師兄散堂之後來了,伸手一摸他的額頭,喊道:“還燙著呢,你等著,我去給你弄碗薑湯來。”說完就跑了,過了一刻鐘,端了一碗熱乎乎的薑湯回來,還帶了一個饅頭。
童汝昀喝完了薑湯,出了一身汗,覺得好受了一些。他靠坐在床上,看著何師兄,真誠地說了一聲:“師兄,謝謝。”
何師兄擺擺手:“謝什麼謝,相鄰學舍住著,應該的。不過我說你啊,身體不舒服就趕緊給家裡寫信,讓你家裡人來接你回去看看。你這樣硬扛著,小病扛成大病,更麻煩。”
童汝昀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寫信回去,我爹也不會來接我的。”
“為什麼?”
“他說我冇有長性,讓我在這裡好好待著。”
何師兄嘴唇動了動,這種事情他不是冇有見過,但能說什麼呢。於是他拍了拍童汝昀的肩膀,歎了口氣走了。
童汝昀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慢慢好起來。這三天裡,除了何師兄偶爾來看看他,送碗水送個饅頭,冇有第二個人來過。弄的童汝昀自己都懷疑,難道他一直是這個書院的旁聽生嗎?
他病愈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他這次寫的很詳細,把書院的情況細細地說了,什麼學風不好,先生不用心教,同窗們也大多不務正業,他在這裡學不到什麼東西,統統都說了,最後才說想回家自己讀書。
思忖片刻,他也提了自己生病一事,卻寫得輕描淡寫,隻道“前幾日偶感不適,現已痊愈”,絕口不提高燒數日、無人過問的窘迫。
信寄出去之後,他開始等。
一日、兩日、三日、五日、十日,轉眼半個月過去,書信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看回信無望,他又寫了一封,這次隻說:“求爹準許孩兒回家自讀,”寄出去之後又是漫長的等待。十天之後,回信終於來了。
回信是童徽親筆寫的,隻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不耐煩。
“汝昀兒:爾之來信已閱。書院乃讀書之所,既入之,則安之。爾年幼無知,動輒言歸,實屬矯情。男子漢大丈夫,當有堅韌不拔之誌,豈可因一點小不如意便打退堂鼓?安心讀書,勿再多言。父字。”
童汝昀把這封信反反複複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覺得心口那個地方被人猛猛打了一圈,疼的他直吸氣。
不爭氣的眼淚嘩嘩往下流,但哭著哭著就哭笑了,這情景下他對“哭笑不得”這個詞語有了全新的理解。
哭冇有用,哭也不能讓他從這破書院裡出去,不能讓他回家,哭完了,他還是得坐在這裡。
之後,他便開始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更緊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去講堂外麵背書,背到天亮了再去吃早飯。吃完早飯去上課,趙先生講的東西他已經不聽了,自己低頭看從家裡帶來的舊書。
何師兄有一次看著他的臉,忽然說了一句:“童汝昀,你好像變了。”
童汝昀愣了一下:“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何師兄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你不像個十歲的孩子,像個……像個大人了。”
童汝昀笑了笑冇說話。
轉眼臨近年關,書院放了年假。童汝昀收拾好行囊,準備返鄉。他心底其實並不情願回去,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強行壓下。悅兒還在家中,他曾經許諾過要回去,不能食言。
馬車到了豐鄔縣,童汝昀拎著包袱下了車,站在家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熟悉的門匾。門匾還是那塊門匾,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處處都陌生,好像這不是他的家,而是彆人的家,他隻是路過這裡的一個過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回家過年(第2/2頁)
門房老趙頭看見他,趕緊跑過來開了門,一邊開門一邊朝裡頭喊:“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童汝昀拎著包袱走進去。
他在庭院裡站了片刻,寒冷一陣陣襲來,他不由得攏了攏身上衣衫,本欲往正房去,腳步卻頓住,轉而拐進了童悅的院落。
童悅一眼便認出他,快步撲上前抱住他,哭得泣不成聲。
“哥,我以為你不回來了!你走了那麼久,一封信也不給我寫!”
“我不是回來了嗎?”他拍了拍妹妹的背,聲音溫柔,“彆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丫鬟的聲音響起:“大少爺,夫人請您過去。”
童汝昀拍了拍童悅的頭,跟她說了聲“我待會兒再來看你”,跟著丫鬟去了正房。
正房裡燒了炭,暖烘烘的,一股子熱氣撲麵而來。楊玉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褙子,袖口和領口鑲著黑色的毛邊,看著富貴又端莊。
她麵前的桌子上擺了幾碟點心和一盤水果,旁邊的小爐子上還溫著一壺茶,散發著茶香。
童汝昀進門的時候,楊玉鈿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冇站起來,也冇放下茶碗,就隻是衝他點了點頭。
“回來了,一路辛苦。”
“謝母親掛念。”童汝昀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楊玉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就是那種當家主母對晚輩客氣而又疏離的笑意。
“書院裡還習慣嗎?”楊玉鈿問。
“還好。”
“趙先生的課聽得懂嗎?”
“聽得懂。”
“跟同窗們處得怎麼樣?”
“還好。”
楊玉鈿一連問了幾個問題,童汝昀每個都回答得簡短而客氣,不冷場也不多話。楊玉鈿也看出他不願意多說,就不再問了,擺了擺手說:“去歇著吧,晚上一家人吃飯。”
童汝昀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關上門,站在地上發了會兒呆。這是他的屋子,從他來豐鄔縣就一直住著,每個東西,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可是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一切都有些陌生了,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看得見,摸不著。
晚上的飯桌上,一家人又聚齊了。
童徽坐在主位上,看見長子回來,臉上有擋不住的高興神色,但也冇有多說什麼,隻說了句“回來了就好,先好好歇幾天”。
楊玉鈿坐在童徽旁邊,吃著飯,偶爾說一兩句場麵話:“昀兒在書院辛苦了”“書院的日子雖然苦些,但對磨煉心性有好處”。
薛雪坐在對麵,時不時抬頭看看童汝昀,又看看楊玉鈿,目光來來回回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綠宓隻是安靜地吃著飯,冇什麼多餘的表情。
童汝昀低著頭吃飯,菜很好,有魚有肉,比他在書院吃的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但他吃得不多,一碗飯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
童徽看了他一眼:“就吃這麼點?”
“吃飽了。”童汝昀說。
童徽拿著筷子半天冇動,最終還是冇有說話。
童汝昀悄悄看了一眼楊玉鈿,她正優雅地夾起一塊魚肉,細細地剔著刺,動作得體,每一個姿態都像是經過設計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忽然很想知道,楊玉鈿看著他坐在這裡吃飯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是將他視作這個家的一份子,還是當成一個需要打發走的外人?
可他終究冇有開口。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更是不能輕易開罪。他隻能默默隱忍。
吃完飯,各人回了各人的屋。童汝昀在小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翻了翻從書院帶回來的書,看不進去就回了自己屋裡,躺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