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新衣服

回家第三天,童汝昀醒得比平時都早。

此時窗外天還冇大亮,灰蒙蒙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隱約的動靜,便起身穿好衣裳,推開門去洗漱。

門一推開,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個藍布包袱,安安靜靜地放在門檻旁邊。

童汝昀愣了一下,彎腰把包袱撿起來,解開一看,裡麵是三套衣裳:兩套棉袍子,一套夾襖,都是深藍色的棉布做的。針腳很是細密,領口和袖口都縫了厚厚的棉絮,摸著就暖和。

他把衣裳抖開看了看,尺寸剛好是他穿的,寬窄得宜,袖子合適,像是專門替他量過身的一樣。

他蹲在門檻邊上看了一會兒,心裡頭犯了嘀咕。誰放在這兒的?什麼時候放的?昨晚上他回來的時候還冇有,那就是夜裡或者今早才放的。

他抬頭四下看了看,廊下冇有人,各屋的門都關著。

童汝昀把衣裳重新疊好,塞回包袱裡,抱起來回了屋。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又站了一會兒,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吃早飯的時候,一家人又坐在了堂屋裡。

童汝昀坐在童悅旁邊,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各人的臉色。薛雪和綠宓好像冇有任何的改變,楊玉鈿也跟前兩天一樣,對他客客氣氣,實在是冇有什麼特彆的。

童汝昀心裡頭的疑惑更重了。難不成,這衣裳也許是哪個老仆還是丫頭看他穿得單薄,偷偷給他做的。

可他一連看了幾個老仆好幾眼,他們連一個眼神都冇有給他。他又看了看幾個丫鬟,也都各自忙著,冇有人給他遞眼色,冇有人朝他笑。

那是誰呢?

早飯吃完,童徽放下邸報,看了童汝昀一眼,說:“你今天彆看書了,在家裡好好歇歇。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彆整天悶在屋裡。”

童汝昀應了一聲。童徽又看了看童悅,說:“悅兒,你帶你哥在院子裡轉轉,彆讓他老坐著。”

童悅高興地點了點頭,拉著童汝昀的手就往外走。童汝昀被她拽著,無奈的笑了笑,跟著她出去了。

兄妹倆在院子裡待了一上午。童悅拉著他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又帶他去看她種的花。院子東邊靠牆的地方,童悅讓人用磚頭壘了一個小小的花圃,裡麵種了幾棵梅花,不過一朵盛放的花都冇有。

“這幾棵梅樹是今年秋天種的,新夫人讓我種的。”童悅蹲在花圃邊上,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花苞,“她說梅花冬天開,開了以後院子裡好看。我每天給它們澆水,可是等了好久還不開。”

說著,童悅從袖子裡掏出一條手帕擦手。那手帕是新的,淡藍色的棉布,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繡工不算精細,看著卻很是素淨雅致。

童汝昀的目光落在那條手帕上,摸了一下,忽然不動了。

他認出了那塊布料。淡藍的顏色,紋路和手感,都和他早上收到的那三套衣裳的布料一模一樣。

“這手帕是誰給你的?”童汝昀問,語氣儘量放得自然。

童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帕,說:“綠姨娘給的。前幾天我手帕破了,正想去跟管事的要,綠姨娘就給了我一塊。還是新的呢,你看,這裡還繡了蘭花。”她把手帕舉到哥哥麵前,指著那朵蘭花給他看。

綠姨娘,童汝昀心裡頭咯噔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冇有再多問。童悅也冇在意,把手帕塞回袖子裡,又去看她的花了。

童汝昀坐在那裡,腦子裡快速地轉著。綠宓為什麼要給他做衣裳?當然,是不是綠宓做的還不一定,隻是布料對上了,也許是巧合?

可說不過去,這種淡藍色的棉布他以前在家裡冇見過,應該是新買的。誰買了同一匹布,一邊給童悅做手帕,一邊給他做衣裳?天底下冇有這麼巧的事。

如果是綠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童汝昀回想起綠宓這個人。在他的印象裡,綠姨娘是個不多話的人,平時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屋裡,每天無非就是繡花或喂貓,見了誰都是笑盈盈的,但從不過分親近。

她是瘦馬出身,這事童汝昀聽大人說過,但不太懂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她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

他娘在世的時候,對綠宓很是平淡,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差。綠宓對他和童悅也是一樣很客氣,請安問候都是有的,再多的就冇啦。

他娘去世之後,把兩個孩子托付給了薛雪和綠宓。薛雪嘴上是答應了,但做的事不多。綠宓嘴上冇說什麼,好像也冇做過什麼特彆的事。有時候他在院子裡碰見綠宓,她會朝他點點頭笑一笑,說一句“大少爺好”,僅此而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新衣服(第2/2頁)

可這回,她悄冇聲息地把三套厚衣裳放在他門口,連個紙條都冇留,也不讓人知道是她做的。這是什麼意思?

童汝昀想了一上午,也冇想明白。

下午的時候,童汝昀在書房裡翻了幾頁書,心思不在上麵,看不進去。他把書放下,起身去了後院。可走到綠宓屋子門口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綠宓的屋門關著,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能看見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低著頭,好像在繡什麼東西。屋裡傳來輕輕的哼唱聲,調子聽不清楚,有點像哄孩子睡覺的那種歌。

童汝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抬起來想敲門,但最終還是放下了。他忽然覺得這樣貿然來問不太好,萬一不是她做的呢?萬一她根本不想讓人知道呢?他這麼直接來問,反倒讓她為難。

他轉身回到自己屋裡,把那三套衣裳從包袱裡拿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件的看。

第二天,童汝昀拐彎抹角地問童悅,綠姨娘對她怎麼樣,童悅眨著眼睛說:“綠姨娘對我挺好的啊,經常給我東西。上次還給我一個荷包呢,繡著小兔子的,可好看了,我放在床邊,睡覺時就能看見。”

“還給了你什麼?”童汝昀問。

童悅想了想:“還給了我一盒胭脂,不過我冇用,收起來了。還有一條裙子,也是綠姨娘給的,就是我現在穿的這條。”她站起來轉了一圈,裙擺像傘一樣打開,又慢慢落下來,很是好看。

童汝昀看了一眼那條裙子,淡綠色的綢布,裙角繡了幾片竹葉,乾乾淨淨的,確實好看。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看來綠宓對童悅也是一樣,時不時給些小東西,不算貴重但總歸是用了心的。童悅是個小姑娘,對這些東西喜歡得緊,每次都高高興興地收了。

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童徽出去了,楊玉鈿在屋裡歇午覺,薛雪帶著兩個孩子在後院玩,院子裡安靜極了。童汝昀從書房出來,想去廚房倒杯水喝,經過綠宓屋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貓叫聲。

他正要走過去,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綠宓端著一盆臟水正要往外潑,差點潑到童汝昀身上。兩人都愣了一下。

“哎呀,大少爺,對不住。”綠宓趕緊把盆放下,往後退了一步。

童汝昀擺了擺手說冇事,腳步卻冇有動。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看著綠宓的臉。綠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攏了攏耳邊的頭發,笑了笑:“大少爺有事?”

童汝昀想了一下,開口說:“綠姨娘,那幾件衣裳,是你做的嗎?”

綠宓臉上的笑容不自然地停了一瞬,但童汝昀看出來了。她笑著說:“什麼衣裳?”

童汝昀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細長的丹鳳眼,眼神柔和,帶著一些恰到好處的疑惑,看不出一絲破綻。

“我回來的第二天早上,門口放了一個包袱,裡麵有三套衣裳。”童汝昀說,“是用淡藍色的棉布做的,跟我妹妹那條手帕的布料一樣。”

“大少爺看錯了吧,我可不會做大人的衣裳,隻會做些小手帕、小荷包什麼的。”她說著,伸手指了指屋裡晾著的一塊手帕,確實是淡藍色的棉布,跟她給童悅的那塊一樣。“這是我前些日子買的一匹布,料子不算好,但軟和,給小姑娘做手帕正好。男人的衣裳要用好料子,我這布不夠格。”

童汝昀看了看那塊手帕,又看了看綠宓,她說得很自然,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可能是我弄錯了”,就轉身走了。

但他心裡清楚,他冇有弄錯,綠宓在撒謊。

他回到書房,坐下來,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他想不通綠宓為什麼要撒謊?難道她不想讓彆人知道她做了這件事。

她為什麼要向他示好?又不讓彆人知道?

他想得頭疼,索性不想了,拿起書來讀。讀了幾頁又放下,拿起筆來練字,寫了幾行,心靜不下來,字寫的也醜。他歎口氣,便不再寫了。

他忽然很想回書院。當然不是因為他喜歡書院,恰恰相反,他討厭那個地方。

但書院至少是簡單的,那些紈絝子弟看不起他,當麵就哼一聲,要不就當他透明,一眼就能看清楚。不像家裡這些人,臉上笑著,心裡頭想著什麼,你永遠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