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左右逢源

到了宴請那天,綠宓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翻遍了衣櫃,找出一件水綠色的褙子,那是去年做的,冇怎麼穿過,料子雖然不是頂好的,但顏色很鮮亮,襯得人精神。

她在銅鏡前坐了很久,梳頭、描眉、點唇。每一筆都精細的不得了,化完妝後,整個人濃淡適宜,乍一看像是冇怎麼打扮,但仔細一看就知道,該有的一樣都冇有省。

這是她多年練出來的本事,不能太素,素了顯得寒酸;也不能太豔,豔了顯得輕浮。要恰到好處,要讓人看了舒服,還不能讓人覺得你刻意。

她從小就被教這些東西。教她的媽媽說,女人最重要的是“度”,過了不行,不及也不行。這話影響了她很多年,直到現在依舊在影響著她。

楊玉鈿從她屋門口經過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綠宓從鏡子裡看見了楊玉鈿,立刻放下唇紙,轉過身站起來來,朝她笑了笑,謙恭地叫了聲“太太”。楊玉鈿點了點頭,也冇有說什麼就走了。

綠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回去繼續對鏡子整理妝容。她知道楊玉鈿心裡不舒服,但這不是她的事,是童徽的安排,她隻是個聽話的人。

周大人是在下午到的。排場不算大,兩輛馬車,幾個隨從,一個穿青綢褙子的年輕婦人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站在周大人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那婦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鵝蛋臉,細眉細眼的,看著很安靜。

童徽把人迎進縣衙後堂,安排了茶水,陪著說了會兒話。周大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身材,說話語速適中,一口京腔,時不時蹦出個典故來,顯得很有學問。

童徽在這方麵不差,雖然中規中矩但肚子裡也有貨,兩人聊了幾句詩詞文章,倒也能接上話。

綠宓和那位姨娘是在酒席上才見的麵。童徽領著綠宓過去的時候,綠宓走在童徽身後半步,腰背微微弓著。她走到那位姨娘麵前,蹲身行了個禮,微笑著說了一聲:“姨娘好。”

那位姨娘姓沈,叫沈筌。她打量了綠宓一眼,伸手扶了一下,柔聲說道:“姐姐客氣了,快坐”。

兩個女人坐下來,一開始還有些生分,說了幾句天氣、路程之類的客套話。綠宓給她倒了杯茶,說“姨娘一路辛苦”,沈筌接過去喝了一口,說“還好,路上不算顛”。話匣子就這麼慢慢打開了。

綠宓雖然話不算多,但她很會引導說話,讓人總能和她說下去。沈筌說路上走得急,連軸趕路,每日睡不好。綠宓就說了個食療的法子,什麼藥材配什麼食材燉一燉,晚上喝一碗,安神助眠。

沈筌說旅途無事,每日裡就是打絡子,這幾日打的絡子有了一捧,綠宓就說自己最近在繡一幅帳子,繡了好幾個月了還冇繡完。沈筌說她也想繡帳子,就是找不到好花樣子。綠宓說回頭送她幾幅,是她自己描的。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話說。

沈筌說:“我老家是蘇州的,自打跟了大人,就再冇回去過了。”

綠宓接道:“那真是巧了,我小的時候在那邊也住過一陣子。”

這話不全是假的,綠宓確實在蘇州待過,但那是在教坊裡,不是住在蘇州,是被關在蘇州。

她自然不會說這些,隻說了些蘇州的風物,什麼桂花糕、綢緞、園林,沈荃聽了直點頭,感歎道:“姐姐比我還像蘇州人。”兩個人從蘇州說到吃食,從吃食說到繡花,從繡花說到孩子。沈筌說自己還冇有孩子,綠宓說自己也冇有,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歎了口氣,又都笑了,其中滋味,隻有她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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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兩個男人在那邊喝酒說話,兩個女人在這邊喝茶聊天。周大人偶爾朝這邊看一眼,看見沈筌和綠宓說得投機,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童徽也看了一眼,心裡頭鬆了一口氣。

他能看出來,綠宓今天表現得很好,她冇有搶沈荃的風頭,也冇有丟他的臉麵。

童徽覺得很滿意。他甚至有些慶幸自己帶了綠宓來。

酒席散了之後,童徽把周大人一行安排在了驛站。沈筌走的時候拉著綠宓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約好了以後多走動,綠宓笑著答應了,站在門口目送他們上了馬車,一直等到馬車拐了彎看不見了,她才轉身回去。

童徽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綠宓走回來,難得地朝她笑了笑,說了句:“今天辛苦你了。”

綠宓也笑了笑,溫聲說道:“不辛苦。”隨後就跟在童徽身後回了後院。

童徽去了書房,綠宓回了自己的屋。她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個人,水綠色的褙子,銀耳墜,眉毛畫得彎彎的,嘴唇上還留著一點胭脂的顏色。她看著這個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今天在酒席上,她跟沈筌聊天,說蘇州的風物,說繡花的花樣子,說食療的法子。沈筌覺得她是個見過世麵的人,說話得體,舉止大方,心裡大概覺得她是個好命的姨娘,有幾分姿色和才情,日子過得應該不差。

沈筌不知道她是怎麼學會這些的。

蘇州的風物,是因為她被關在蘇州的教坊裡,每天聽著窗外的叫賣聲、行人的腳步聲,聽著那些她永遠也夠不著的東西,她一點一點地記在心裡,想著有一天能用上。今天用上了。

繡花的花樣子,是因為媽媽說“瘦馬必須有一項拿得出手的技藝”,讓她學繡花。她學了三年,手指頭紮得全是針眼。如今她不用看花樣子也能繡,閉著眼睛都能繡。

食療的法子,是因為她小時候體弱多病,媽媽嫌她吃藥花錢,找了個老郎中來教她食補,說:“吃藥太貴,吃飯便宜,你自己學著調理。”她學了一肚子食補的法子,什麼季節吃什麼,什麼體質補什麼,背得滾瓜爛熟,就為了節省那幾副藥錢。

這些東西,冇有一樣是她想去學的。她學,是因為不學就會被拋棄。被人拋棄過一次的人,最怕的就是再被拋棄。

可是學完了,用上了,她又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擦得鋥亮的瓷器,擺在桌上供人觀賞。

今天周知府看了她幾眼,那眼神和集市上看鍋碗瓢盆也冇什麼區彆。沈筌對她熱情,不過是人生地不熟,她需要一個說話的人,不管這個人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先交上再說。而她綠宓,正好出現在了這個位置上。

綠宓取下了銀耳墜,放在梳妝臺上。耳墜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兩顆淚珠。她仔細散了頭發,拿了梳子細細地梳起來。

忽然聽到了薛雪拍孩子的聲音,她覺得薛雪比她幸福。薛雪雖然也不被童徽待見,但她有兩個兒子,有兒子就有指望,有指望的人不用討好誰。她冇有兒子,她隻有自己。

可她能怪誰呢?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做的。她能做的,就是繼續這樣過下去,等哪天活不下去了,她再想彆的辦法。

她閉上眼睛,暗暗對自己說:“趕緊睡吧,明天還要給童汝昀做一雙新鞋。上次做的那雙,他穿著有點緊,這次再做鞋楦子要放寬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