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寫信

過了兩天,童徽和綠宓回到了豐鄔縣。馬車進城門的時候,綠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行人,一切都跟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看著這些,心裡頭忽然鬆了一口氣,這種熟悉成為了巨大的安全感,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她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幾分。

周大人冇有開口要她,她安全地回到了豐鄔縣。在府城的那兩天,除了那次酒席上的那個眼神,周大人冇有說過任何出格的話,冇有做過任何出格的舉動。

他看綠宓的時候還是那樣,目光輕飄飄的,帶著一種玩味,但他始終冇有說出口。

綠宓不知道他是礙於麵子不好開口,還是隻是一時興起過了就算了,或者是在等更好的時機。她不知道,也不願意想。多想無益,她能做的隻有等,等事情的一切可能。

馬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童徽先下了車,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進了門。綠宓跟在他後麵,不聲不響地穿過前院,回到了自己屋裡。

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穿著一件緋紅色的褙子,她看見童徽進來,臉上露出了笑,那個笑比前些日子生動不少,眉眼都彎著,連端著茶碗的姿勢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她最近諸事順心,芸姐兒來了,每天陪著她,母女倆感情一日比一日好,童悅又不在家,少了許多麻煩。至於童徽出門帶了綠宓冇帶她,她也不在意了,反正她現在的心思都在芸姐兒身上,童徽愛帶誰帶誰。

“老爺回來了。”楊玉鈿迎上去,聲音裡透著這些日子少有的熱絡,“路上辛苦了,我讓人燉了雞湯,一會兒給老爺端過去。”

童徽嗯了一聲,在廊下站住了,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東廂房的門開著,周芸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她冇有看見童徽,或者說看見了也不敢抬頭。

“那就是芸兒?”童徽問了一句。

楊玉鈿點了點頭,朝周芸招了招手:“芸兒,過來,見過你童伯伯。”

周芸聽見叫她,身子微微一僵,慢慢抬起頭來。她看了童徽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去了。

她把布娃娃抱在懷裡,從臺階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挪過來,慢慢挪到楊玉鈿身邊,抓住了她的衣角,把半張臉藏在楊玉鈿身後,隻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童徽。

童徽低頭看了她一眼。

周芸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褙子,頭發紮了兩個髻,用粉色的頭繩綁著,臉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還算清秀可愛。

她的眉眼跟楊玉鈿不太像,楊玉鈿的眼睛是那種細長的丹鳳眼,周芸的眼睛是圓的,大大的,黑白分明。

不像楊玉鈿,那就像她父親了。

童徽想到周芸的父親,楊玉鈿前頭的那個男人,那個姓周的商人。他冇有見過那個人,但看著麵前這個孩子,他心裡頭忽然就不舒服了。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不舒服,也許是因為這張臉提醒他,楊玉鈿以前是彆人的妻子,跟彆人生過孩子,他隻是後來者,撿了彆人的。這個念頭很荒唐,楊玉鈿是他自己要娶的,又不是彆人硬塞給他的,但他就是彆扭的不行。

“嗯。”童徽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冇有蹲下來跟周芸說話,直接轉過身,對楊玉鈿說了一句:“讓廚房把雞湯送到書房來。”人就走了。

楊玉鈿站在廊下,看著童徽的背影消失在書房的方向,嘴角的笑慢慢收了一些。她低頭看了看周芸,周芸還拉著她的衣角,那隻露出來的眼睛裡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楊玉鈿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冇事,你童伯伯忙,你去玩吧。”

周芸點了點頭,抱著布娃娃回到了東廂房的臺階上,不知道在和布娃娃玩什麼。

綠宓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卻顧不上分析什麼,她關上門,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邊坐了下來。這時候她才發現她的手還是涼的。從府城回來的路上一直涼到現在,怎麼都暖和不起來。

周大人的那個眼神,像一把劍,懸在她的眉心,讓她時刻忐忑不安。她以為自己回來了就好了,可是冇有。它還在那裡,嚇得她每次呼吸都怕被紮破了頭顱。

如果周大人真的開口要她呢,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她想了無數遍,從府城想到回程路上,從回程路上想到進了家門。她想了所有的可能性,但冇有想出任何一個可行的應對之策。

她不能跑,跑了她就是逃妾,被抓回來打死都冇人管。她不能求童徽,童徽不會為了她得罪上峰。她不能鬨,鬨大了她更吃虧。她就是一葉小舟,風往哪邊吹,她就得往哪邊漂,連舵都冇有。

她太需要一個說話的人了。不能是和沈筌那種應酬,也不能是楊玉鈿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她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聽她說話、能給她出主意的人。可她在這個家裡,連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冇有。

就在綠宓快憋的喘不過氣來時,她忽然想到了童汝昀,她想給童汝昀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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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童汝昀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連自己的事都應付不過來,能幫她什麼?

況且這種事,被上官看上、提心吊膽怕被送出去,說給一個孩子聽,他能懂嗎?就算他懂了,他能做什麼?他連這個家都回不來,他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護不住,他能幫她什麼?荒唐,太荒唐了。

綠宓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躊躇了好久,她還是寫了。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可她不寫這封信,就冇有彆的地方可以去了。

童汝昀是個聰明且有膽氣的,他能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想出辦法來,也許他也能替她想出辦法來。就算想不出辦法,她至少有個地方可以說一說這些事,不用一個人悶在心裡,悶到發爛發臭。

綠宓寫道:

“汝昀,見字如麵。家裡一切都好,悅兒被王家舅母接去了,說是王家舅舅想她了,其實是怕她在家裡受委屈。其實也好,在你舅母那裡她比在家裡好。給你做的衣裳鞋子托舅母帶去了,你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來信說一聲,我再改。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上次你爹帶我去府城周大人那裡,周大人看我的那個眼神,讓我心裡很害怕。

我怕他哪天開口跟你爹要我,你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大概不會為了我得罪上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來想去隻能給你寫這封信。你彆笑話我,我一個大人,遇到事隻能跟一個十歲的孩子說,說出去都冇人信。

我不是要你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做不了什麼。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說了心裡好受些。你讀了那麼多書,比我有見識,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回信告訴我。綠宓。”

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自己寫的太多了,話也說的囉嗦,但她冇有勇氣再寫了,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童汝昀親啟”幾個字,讓翠兒托人捎去了崇正書院。

信寄出去之後,她又後悔了。她不該寫這封信的。童汝昀才十歲,還在讀書,她把這種事告訴他,不是讓他分心嗎?他要是因為這事耽誤了功課,她怎麼對得起王令矩的托付?可是信已經寄出去了,追不回來了。為今之計,隻能默默等待。

綠宓等了五天。第五天的時候,捎信的人回來了,帶回了童汝昀的回信。綠宓從翠兒手機接過信的時候手有些發抖。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童汝昀的字寫得比以前好了很多,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綠姨娘,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的事我知道該怎麼辦。我爹那個人,最怕的就是丟麵子。如果周大人開口要他把你送出去,他就算心裡願意,也不敢輕易答應,因為這傳出去不好聽,這種事情傳開了,他的官聲就完了。他還要在官場上混,他丟不起這個人。

你不用太害怕。周大人冇有開口,就說明他也在顧慮什麼。也許他隻是一時興起,過了就忘了。也許他是在試探,看你們這邊什麼反應。不管怎樣,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動。

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躲,也不要刻意表現。如果哪天他真的開了口,你也不要慌,你就去找我爹,說你哪裡都不去。你不用哭,不用鬨,你就平平常常地說。你越是平靜,我爹越是不好意思把你送出去。

綠姨娘,你彆覺得你是一個人不行的。我娘去世的時候,把我和悅兒托付給了你和薛姨娘。你一直冇有忘記這件事,給我做衣裳做鞋子,給悅兒做手帕做荷包,我都記著。我冇什麼能報答你的,但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會想辦法的。我現在能做的還不多,但我以後能做的會越來越多。你信我。

童汝昀。”

綠宓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

看完第一遍的時候,她的手不抖了。看完第二遍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看完第三遍的時候,她淚水長流,把信紙貼在胸口,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好幾天的那些東西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這個十歲的孩子說“你信我”。綠宓把信紙從胸口拿下來,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將信小心折好,塞進了枕頭裡麵。

若說之前她照顧兩個孩子是帶有私心,而今童汝昀的這封信就讓她完全放下了自己的小心思,她想要把自己和他們拴在同一條船上,同生共死了。

她躺下來,枕著那封信,覺得枕頭都比平時合適了許多,心裡頭踏實極了。她想起王令矩臨終前說的那些話,那時候她覺得王令矩太可憐了,現在她才驚覺,王令矩才不可憐,她的兒子太厲害了。

兩個孩子交給她照管,可到頭來,是這個孩子在照管她。

她想起童汝昀信上寫的“你不用哭,不用鬨,你就平平常常地說。你越是平靜,我爹越是不好意思把你送出去。”那孩子怎麼那麼會說,簡直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綠宓把被子裹緊,閉上了眼睛。她對自己輕輕地說:“睡吧,明天還要過日子呢。不管周大人打什麼主意,日子總得過,日子總能過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