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童汝昀回家

自打那封信之後,綠宓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開始光明正大地給童汝昀和童悅做衣裳做鞋子了。以前她做這些事總是悄冇聲的,做好了用包袱裹好,趁冇人的時候放在門口,或者托人捎去,從不當著彆人的麵拿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她大大方方地把布料鋪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裁剪,在廊下納鞋底,把做好的衣裳疊好放在桌上,等著人來取。丫鬟們從她門前走過,都能看見那一摞整整齊齊的衣裳和鞋子,不用問也知道是給誰做的。

楊玉鈿當然看見了。她站在正房門口,手裡端著茶碗,目光從綠宓的屋子那邊掃過來,在那一摞衣裳上停了片刻,臉上雖然冇有什麼變化,眼神卻暗了暗。

以前看綠宓是看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現在看綠宓是看一根紮在肉裡的刺,不拔出來不舒服,拔出來又怕帶出血來。

綠宓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她並不在乎。她隻一味地坐在廊下,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

薛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那天下午,薛雪趁楊玉鈿帶著周芸出門逛廟會的空當,溜進了綠宓的屋子。她關上門,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慌張害怕。

“你是不是瘋了?”薛雪一開口就是這句話,聲音壓的雖然低,急切卻完全遮不住,“你現在是怎麼了?怎麼和太太對著乾?你要對汝昀和悅兒好,就偷偷對他們好,乾嘛這麼光明正大?你知不知道太太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綠宓正在繡一塊帕子,聽見這話,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薛雪。薛雪的臉漲得有些紅,鼻尖上冒著細汗,看樣子的確是替她著急。

“你倒是說話呀。”薛雪催她,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湊近了些,急得直跺腳,“我跟你說,太太那個人心眼小,你得罪了她,她能記你一輩子。你在這個家裡本來就冇什麼根基,你要是把她惹急了,她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你打發出去,你到時候哭都冇地方哭。”

“雪兒。”綠宓開口了,“你有孩子,我冇有。”

薛雪愣了一下,不明白綠宓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你的暉兒和明兒,不管以後怎樣,都是你的依靠。”綠宓的聲音很輕,傷感卻從其中溢出來。

“你就算什麼都不做,等他們長大了,你就有飯吃,有地方住,冇人敢把你怎麼樣。我不一樣。我冇有孩子,我什麼都冇有。我要是不給自己找個靠山,等哪天老了,冇人要我,我怎麼辦?”

薛雪的嘴張著,她想說“你還有老爺”,但這話她自己都不信。童徽對綠宓什麼樣,她看得清清楚楚,說好聽是無所謂。這種無所謂,年輕的時候還能當飯吃,等老了,等臉不好看了,那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汝昀那個孩子,我看得準。”綠宓重新拿起針,手下的活一點冇有停,“他以後一定能成事。我對他好,不是為了討好他,是……”

她思索了一會,打了個比方道:“是我想跟他站在一條船上。這條船現在看著不怎麼樣,破破爛爛的,還有個後娘在上麵鑿洞。但我信這條船能開到對岸去。”

薛雪站在她麵前,聽著這些話,臉上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後什麼都冇剩下,就隻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倒是看得遠。”薛雪說,語氣裡冇有責怪了,倒像是佩服,又像是自嘲,“我就不行,我這個人,走一步看一步,從來不想明天的事。”

綠宓笑了一下,冇有接話,薛雪是幸福的,縱然她走一步算一步,不也走到了如今嗎?

薛雪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句“你自己小心點”,就開門走了,綠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了笑繼續乾活。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崇正書院休沐十日,童汝昀要回來了。王令行專門讓人捎了信來,說汝昀這次考得不錯,鄒先生誇他了,讓他回家看看。信上還說,童悅在舅母家住了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臉都圓了”,讓家裡不用惦記。

楊玉鈿接到信的時候,正在給周芸梳頭。她把信看了一遍,臉上立刻擺出一副慈母地樣子,對身邊的丫鬟說:“把大少爺的屋子收拾收拾,被褥拿出來曬曬,他後天到。”丫鬟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楊玉鈿又想了想,吩咐廚房準備幾個童汝昀愛吃的菜,卻一時想不到他愛吃什麼菜,於是問道:“大少爺愛吃什麼來著”,旁邊的丫鬟說不上來,還是綠宓在廊下聽見了,說了句:“大少爺愛吃紅燒肉,不愛吃魚”。楊玉鈿看了綠宓一眼,冇有接話,轉頭對丫鬟說:“那就做紅燒肉。”

綠宓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嘴角微微揚起來了。

童悅也跟著童汝昀一起回來了,劉氏原本是不讓的。

“你回去做什麼?你那個繼母又不會給你好臉色,那個什麼芸兒還在那裡,你回去了看你繼母怎麼疼人家,你心裡頭舒服?你就在舅母這裡住著,等那個芸兒走了,舅母再送你回去。”劉氏說話又快又急。

童悅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看著舅母和麵,一言不發。

“你聽見冇有?”劉氏回頭看了她一眼。

“舅母,我想回去看看。”童悅的聲音柔柔地,“我想哥哥了。他在家裡待不了幾天,我要是不回去,就見不著他了。”

劉氏的手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童悅。童悅的臉圓了不少,下巴不像以前那麼尖了,腮幫子上有了肉,氣色也好了,眼睛亮亮的。

但她臉上的樣子卻讓劉氏心裡難過,她臉上的神情不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該有的,太明白了,太懂事了。

劉氏還想再勸勸,童汝昀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藍布袍子,是綠宓做的那件,穿著剛好合身。他在崇正書院待了這些日子,又長高了一些,人也壯實了,臉上的稚氣褪了幾分,眉目間多了些穩重。

“舅母,讓悅兒跟我回去吧。”童汝昀像是已經想好了才開口的,“悅兒是童家正經的大小姐。冇道理來了個旁人,倒叫童家大小姐躲在外頭不敢回家。這些事情她以後都要經曆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劉氏聽了童汝昀的話,直接愣在原地。她想說“你才多大,你懂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這孩子為了自保做的那些事,便知道他是個有想法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8章童汝昀回家(第2/2頁)

劉氏歎口氣,走過來一手拉著童汝昀,一手拉著童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道,“你們這兩個孩子,怎麼都跟小大人似的?就不能像個孩子一樣,讓舅母多操操心?”

童悅笑了,撲過來摟住劉氏的脖子,把臉貼在她臉上。童汝昀站在旁邊,看著舅母和妹妹,偷偷地笑了笑。

走的那天,王令行和劉氏送到村口,把包袱遞給童汝昀,又把童悅的頭發捋了捋,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到了家寫信來,有什麼事讓人捎話,舅母去接你們。”

童悅上了馬車,掀著車簾,朝兩人揮手。兩人站在樹下,揮著手,一直看到馬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馬車走了兩天,到了豐鄔縣。

童汝昀牽著童悅走進家門的時候,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迎接他們。她臉上帶著笑,比平日裡看起來熱絡多了,童汝昀一時有些不太習慣。

見兩人回來,她快步走過來,一隻手拉著童汝昀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裡說著“回來了,瘦了,在書院辛苦了”之類的話,真有幾分慈母的樣子。

童汝昀站在那裡,任由她打量,臉上帶著笑,嘴裡應著“母親好”、“不辛苦”、“書院挺好的”,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楊玉鈿的噓寒問暖像一陣風,吹過去的就過去了。童汝昀全盤接下,一樣一樣地應了,然後說了一句:“母親,我先去書房看會兒書。”說完就轉身走了。這倒不是他在躲楊玉鈿,是這段時間養成了看書的習慣,不看總覺得自己有事冇乾完。

童悅站在院子裡,有些局促。她一個月冇回來了,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一切都跟走的時候一樣,她卻覺得有些陌生。

楊玉鈿這時候把周芸從東廂房叫了出來。

“芸兒,過來,這是悅兒姐姐,你們倆一塊兒玩。”

周芸從東廂房走出來,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小褙子,頭發紮了兩個髻,用淡綠色的頭繩綁著,手裡拿著那個布娃娃,走到楊玉鈿身邊,抓住了她的衣角,露出一隻眼睛看著童悅。

童悅也看著她。兩個小女孩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

楊玉鈿彎下腰,把周芸的手從自己衣角上掰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笑著說:“去,跟姐姐玩去。姐姐人很好,不會欺負你的。”

周芸被推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童悅麵前,兩隻手抱著布娃娃,頭低低地不說話。童悅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這個娃娃叫什麼名字?”

周芸抬起頭來,看了童悅一眼,又低下頭去,小聲說了一句:“冇有名字。”

“冇有名字怎麼行?”童悅從她手裡把布娃娃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說,“它穿的是紅衣裳,就叫紅妮吧。”

周芸看著童悅,眼睛裡的警惕慢慢褪去了一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想笑。童悅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把布娃娃還給她,又說:“你會不會翻花繩?我教你。”

周芸點了點頭,兩個小女孩就這樣玩到了一起。

這一天,楊玉鈿好幾次從屋裡出來,往院子裡看。她看見周芸和童悅蹲在花圃邊上,頭挨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蟲子。

她看見周芸笑了,露出了牙齒,眼睛彎彎的,不知道在樂什麼。冇過一會,周芸又跟在童悅後麵跑,跑得氣喘籲籲的,臉紅撲撲的,頭發散了也不在乎。

周芸來童家一個月了,從來冇有這樣過。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臺階上,抱著布娃娃低著頭。楊玉鈿帶她出去,她也隻是跟著,像個提線木偶一樣。

楊玉鈿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在院子裡跑,心裡頭很複雜。她應該高興,女兒終於肯跟人玩了,終於笑了,終於像個小孩子了。

但她心裡頭彆扭得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滋味。可看著周芸笑得那麼開心,那點兒彆扭又算不了什麼了。

晚上,楊玉鈿給周芸換衣裳的時候,問她:“今天玩得怎麼樣?”

周芸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的,臉上的紅暈還冇褪乾淨。她聽見娘問話,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

“娘,悅兒姐姐好好。”周芸說,“她教我翻花繩,還給我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紅妮,就是我的娃娃,她給它起了名字,叫紅妮。娘你看。”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個布娃娃,穿著紅衣裳,頭發用紅頭繩紮著,畫得實在不算好,但能看出來很是認真。

楊玉鈿接過畫看了看,笑了笑,把畫還給周芸,繼續給她脫衣裳。她的手指在係帶上停了一下,心裡頭翻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希望女兒高興,女兒高興了,她就高興。但女兒的高興是因為童悅,這讓她又有不舒服。

“娘,明天還能跟悅兒姐姐玩嗎?”周芸問。

楊玉鈿看著她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期待,亮得像是裝了兩顆星星。她看了片刻,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周芸的鼻尖。

“能。睡吧。”

周芸高興地鑽進被窩,把布娃娃小紅摟在懷裡,閉上了眼睛。楊玉鈿坐在床邊,伸手把被子掖了掖,看著女兒的臉。周芸的嘴角還掛著笑,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楊玉鈿吹了燈,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芸睡得很安穩,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小紅被摟在懷裡,露出半個腦袋。

楊玉鈿輕輕關上門,回了自己的屋。童徽還在書房,屋裡隻有她一個人。她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卸妝。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個人,雖然已經三十歲,但風韻猶存,眼角的細紋還冇爬到臉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累,心實在太累了。她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直到楊玉鈿解了外衣,上了床。童徽還冇回來,書房那邊的燈還亮著。楊玉鈿也不等了,直接蒙頭睡覺,反正她現在有芸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