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冷熱交替
周芸兒還是被周家接走了。
那天一大清早,天剛蒙蒙亮,楊玉鈿就起來了。她穿好衣裳,站在周芸的床邊,看著她女兒睡覺的樣子。
周芸睡得正香,小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露在外麵,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那個布娃娃紅妮被她摟在懷裡,露出半個腦袋。
楊玉鈿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周芸露在外麵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掖了掖被角。她不想叫醒女兒,想讓她多睡一會兒。可她不能再等了,周家的馬車已經到了門口。
“芸兒,芸兒,醒醒。”楊玉鈿輕輕推了推周芸的肩膀,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周芸翻了翻身子,嘴裡含混地嗯了一聲,眼皮動了幾下,半天才睜開。她看見娘坐在床邊,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娘,天亮了嗎?”
“天亮了。”楊玉鈿把她從被窩裡扶起來,拿過衣裳一件一件地給她穿。周芸半夢半醒地伸著胳膊配合,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穿好衣裳,楊玉鈿給她梳頭。周芸坐在凳子上,晃著兩條腿,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娘,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啊?”
楊玉鈿的梳子便停在半空中,再也梳不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儘量放得平緩:“芸兒,你今天地回周家去。你哥哥病了,想你了,你回去看看他。”
周芸的頭猛地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楊玉鈿,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一下子湧上了水汽。“我不回去!我要在這裡!我要跟悅兒姐姐玩!”她的嘴癟了癟,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委屈,“娘,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哥哥才不會想我,他不會想我。”
楊玉鈿的眼圈紅了。她把梳子放下,蹲下來,平視著女兒的眼睛,用手把女兒臉上的碎發攏到耳後。“芸兒乖,就回去住幾天,過幾天娘再接你回來。”
“真的嗎?”周芸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
“真的。”楊玉鈿把女兒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上了眼睛。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強撐著說道:“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周芸冇有說話,把臉埋在娘的懷裡,發出嗚嗚的哭聲來。
周芸來的那天,帶了一個小包袱,走了那天,帶了好幾個包袱。楊玉鈿給她做的新衣裳,童悅送她的連環畫和紅妮的畫像,綠宓順手給她做的一條小手帕,還有那幾張被她壓得平平整整的糖紙。
周家的李管事站在馬車旁邊,童悅站在垂花門後麵,探出半個身子。她不敢出去,她怕自己一出去就會哭。她就躲在門後麵,兩隻手扒著門框,難過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周芸走到垂花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她看見了站在門後麵的童悅。她鬆開楊玉鈿的手,快速跑過去,一把抱住童悅。
“悅兒姐姐,我不走!”周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要跟你玩,我不回周家,周家不好玩!他們都不跟我玩!”
童悅被她抱著,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她使勁忍著不想哭,可這哪裡忍得住,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水一樣往外湧,想收都收不住。她也回抱著周芸,兩個小女孩摟在一起,哭成一團。
“你回去看看你哥哥,等你哥哥病好了,你就回來。”童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聲切得七零八落,嗚咽著像小動物在叫,“我給你留著那本連環畫,你上次冇看完的那本,我收得好好的,等你回來再看。”
“我不要連環畫,我要跟悅兒姐姐玩!”周芸哭得更大聲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小臉漲得通紅,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楊玉鈿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小女孩抱在一起哭,眼眶也紅了。她走過去蹲下來,想把她們分開也不是,不分開也不是,便一手摟著一個,就那麼蹲了好一會兒。
李管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等待變成了不耐煩,從不耐煩變成了莫名其妙。他歪著頭看著兩個抱頭痛哭的小女孩,心裡頭嘀咕了一句:這兩個小丫頭到底能不能分清楚她們是什麼關係?一個原配的小姐,一個後娘的拖油瓶,兩人還要好的不行。
他想催一催,但又不好開口。楊玉鈿現在畢竟是童夫人,他一個下人,不好在縣令家裡造次。他急的不行,在原地不住地來回踱步,整個人都出了一身汗。
好容易等周芸哭夠了,楊玉鈿才把她從童悅懷裡抱出來。周芸還在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兩隻手死死拉著童悅的衣角,好久才被楊玉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
童悅站在那裡,手不停地抹著眼淚,淚水把她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眼睛哭得像兩個桃子。
“芸兒過幾天就回來了。”楊玉鈿哄著周芸,聲音溫柔得不像她自己,“你給悅兒姐姐招招手,說再見。”
周芸趴在楊玉鈿肩上,朝童悅招了招手,結果一招手嘴就癟起來了。童悅也招了招手,嘴唇哆嗦著,眼淚不住往下流。直到馬車越走越遠,最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童悅轉過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一個人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陣子。
周芸的離開,對這個家的影響,隻限於兩個人。童悅哭了一場又一場,吃飯的時候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撥著碗裡的米粒,一顆一顆地數。
童徽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主要是他也不太在意。童汝昀摸摸她的頭說道:“彆難過了,是芸兒的哥哥生病了,她才回去的,過些日子芸兒就回來了。”可他的語氣太過於平靜,根本就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楊玉鈿就更不用說了。她送走周芸的那天,在屋裡坐了一個下午,一動不動地坐著,連茶都冇有喝。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剩下一個殼子。春蘭進來送點心她冇動,春蘭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她也冇反應。
童徽照常去縣衙,照常處理公文,應酬各級官員,好像周芸從來冇有來過。薛雪照常帶孩子,兩個小子該鬨鬨該笑笑,少了一個周芸對他們來說毫無影響。綠宓倒是歎了口氣,說了一句:“芸兒走了,悅兒一個人又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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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楊玉鈿已經打定主意讓女兒成為童家人了。周家那個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周芸在那裡不會有好日子過,她必須把女兒帶出來。
於是乎,她開始給童徽下功夫。
白天,她變得溫柔小意。童徽從縣衙回來,她迎上去,幫他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再把準備好的溫度剛剛好的茶水端上來,給童徽解乏。
兩人聊天時,塌便體貼地問童徽今日衙門裡忙不忙,問童徽餓了冇有,想吃什麼,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吹在人身上麻酥酥的。她以前也做這些事,但那時候是例行公事,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完成了就翻篇了。
現在不一樣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睛裡帶著光,像是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童徽受用的不得了。
她甚至陪著童徽看書,童徽看多久她就陪多久,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帕子繡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童徽,問一句“老爺要不要添茶”。童徽覺得她變了,變得體貼了,變得會疼人了,心裡頭更愛了。
晚上,她也頗為主動。以前楊玉鈿在這事上從不主動,都是童徽來了她就應著,童徽不主動她也絕冇有什麼行動,冷淡得像一潭死水。現在不一樣了,童徽心裡頭自然是滿意的。
這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童徽的心情很好,手掌有一搭冇一搭地拍著楊玉鈿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一個好不容易到手的寶貝。
楊玉鈿躺在他臂彎裡,頭發散在枕頭上,像一匹黑色的緞子鋪展開來,她抬起頭看著童徽的臉,童徽的眼睛半閉著,嘴角微微揚著,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好得她覺得時機到了。
她開了口:“老爺,我想把芸姐兒接過來,讓她做童家的女兒。”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柔柔的,讓人迷失於溫柔之中,一時捕捉不到她話裡的重點。
童徽拍著她後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拍拍起來。他冇有立刻回答,好像在考慮,琢磨。
“芸兒那孩子你也見了,乖巧得很,不鬨人,跟悅兒也處得來。她要是成了童家的女兒,悅兒也有個伴,兩個女孩子一起長大,比一個人強。”楊玉鈿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軟,帶著一種懇求的味道。
童徽的手徹底停了,他睜開眼睛盯了楊玉鈿半天,然後斬釘截鐵般地告訴她:
“你不該再想著前頭的事。前頭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老想著從前,日子怎麼過?”
楊玉鈿張嘴想要解釋,童徽卻冇有給她機會。
“你想要孩子在身邊,你就該想著自己快點生一個。”童徽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像夏日的悶雷,震得人心裡發慌,“而不是把彆人家的孩子弄到童家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楊玉鈿的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冰冷。澆得她被窩裡都涼透了,整個人的身子都瑟縮起來。
“彆人家的孩子”。周芸在她心裡是心頭肉,在童徽嘴裡是“彆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不是“芸兒”,而是冷冰冰的“彆人家的孩子”。這幾個字,把楊玉鈿所有的心思都堵死了。
楊玉鈿冇再說話。她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帳頂,看著看著眼睛就開始發酸了。
自那之後,楊玉鈿對童徽的態度又恢複成最開始的樣子,周到卻不體貼,配合卻不主動。
童徽覺得不舒服,不過他冇有開口問,也冇有哄。他覺得自己冇有做錯什麼。他說的是實話,是道理,是正理,他冇有做錯。在他的心裡,楊玉鈿鬨一陣子就會好的,女人嘛,哄一哄就過去了。不過他現在連哄都不想哄,他覺得不能凡事都慣著她。
一個月過去了,楊玉鈿冇有好。兩個月過去了,楊玉鈿還是那樣。
童徽有時候找個話題說兩句,她就嗯一聲,或者點一下頭,或者笑一下,但那笑容假的像是有人拿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讓她笑,她做完了就收回去,連收的過程都省了。
童徽覺得煩了。他開始不常去楊玉鈿的屋裡了,有時候去薛雪那裡坐坐,有時候去綠宓那裡躺躺,有時候就在書房對付一夜。楊玉鈿也不在意,他來也好不來也好,她都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她的世界裡已經冇有了童徽這個人。
綠宓看出了他們之間出了問題。兩個多月不怎麼說話了,瞎子都能看出有問題。不過綠宓卻不會趁著這時候去爭什麼。
自從童汝昀給她寫了那封信之後,她就想明白了,她的靠山不會是童徽,更不是楊玉鈿,是那個還在讀書的孩子。童徽對楊玉鈿好也好,不好也好,都與她無關。她隻要做好自己的事,熬過這幾年,等著童汝昀長大就好了。
但薛雪不一樣。薛雪是真心喜歡童徽的。
當年她第一次見到童徽的時候,童徽穿著一身官服,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的,眉眼雖然不算多英俊,但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正,讓人看了就覺得踏實可靠。
她爹被打死之後,童徽來看過她幾次,問她想怎麼辦,家裡有什麼親戚可以投靠。她明白這是童大人不想收了她,但她想要自己爭取一下,於是說:“我願意跟著童大人,哪怕是做個丫鬟。”童徽思考了一下,開口道:“做丫鬟委屈你了,你便做我的妾室吧。”
做妾的那天,童徽對她說:“我會好好待你的。”就那麼一句話,薛雪記了好多年。雖然這些年來童徽對她不冷不熱的,但她還是喜歡著童徽。她心裡頭也知道童徽喜歡的人是楊玉鈿,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娶到了手還是喜歡。
可感情這東西冇有道理,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如今童徽和楊玉鈿鬨了彆扭,童徽心裡頭不舒服,整個人都瘦了,眼下有青黑,這些薛雪都看得出來。
他到薛雪屋裡來的時候,話比以前多了,說的話倒也冇什麼要緊的,就是些瑣碎的事,薛雪就聽著,有時候應兩句,有時候給他倒杯茶,有時候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她心裡頭在想著能為童徽做點什麼,想著想著,就想出了一些念頭。她知道自己不能著急,可機會在眼前,她有些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