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周家來人
楊玉鈿想把周芸變成童家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了根,就怎麼都拔不掉了。她坐在床前想了很久,但無論想到哪種辦法最後都得過童徽這一關。
童徽這個人,她太了解了。他對周芸冇有惡意,但也絕無好感,就是那種“你來了我不趕你走,你走了我也不留你”的態度。
上次周芸剛來的時候,童徽看了一眼,連句話都冇多說就走了。那一眼裡的不舒服太過於明顯。楊玉鈿立刻意識到,是因為周芸長得像她爹。童徽嘴上不說,心裡頭始終有一根刺,這根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就那麼橫在那裡硌得慌。
想讓童徽把周芸當自己人,簡直比登天還難。
楊玉鈿想了幾天,想不出一個穩妥的法子。她試過在飯桌上說周芸的好話,可她說了一大堆。童徽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的變化。
她又試過讓周芸給童徽端茶,周芸端著茶碗,小手抖抖索索的,走到童徽麵前,低著頭小聲說:“童伯伯,請喝茶。”童徽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說了聲“乖”,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就和從丫鬟那接過一杯茶一模一樣,
楊玉鈿的心涼了半截。她知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可她等不了。如今不趁著童徽對她還有些好不容易得到手的感情,以後這件事隻怕會更難。
周芸一天天長大,姓周的這個身份就像一塊胎記長在臉上,遮不住也擦不掉。再過幾年就要說親了,一個商人家的孤女,能說到什麼好人家?但如果變成了縣令的養女,哪怕不是親生的,說出去也好聽得多。
她越想越煩,煩得連飯都吃不下。偏偏這時候,更煩的事來了。
那天下午,楊玉鈿正在屋裡教周芸認字,丫鬟進來說周家來人了。楊玉鈿心裡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把筆放下,讓丫鬟把人帶進來。
來的是周家的一個管事,姓李,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他進了門,規規矩矩地給楊玉鈿行了個禮,他臉上一直帶著笑,不過那笑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假的。
“見過童夫人,小的奉我家老太太之命來傳個話。”李管事說的倒是很真誠,“大少爺病了,燒了好幾天了,嘴裡老念叨著妹妹。老太太說了,讓小姐回家去,陪陪她哥哥,興許大少爺的病能快點好。”
楊玉鈿聽了這話,手裡的茶碗差點冇端穩。
周家的大少爺可不就是她的親生兒子嗎,當年剛生下兒子時,她想了好幾天,給兒子取名周策,寓意心有策略。
她對這個兒子疼愛的不行,誰知道等他父親一死,彆人還冇怎麼說呢,她這個好大兒先說了:“父親去世,母親合該為父親守節才是。”
楊玉鈿當時都愣住了,她當時還冇有想著改嫁,但她親手帶大的兒子怎麼能說出如此讓人寒心的話來。自此之後,她就對這個兒子失望了,等離開周家的時候,周策甚至都冇有出來見他。
而今周家人說周策病了,想妹妹了。她知道這是假話,就像是劉氏說王令行病了,想童悅一樣,都是騙她的假話。
就算真病了,周家那麼多丫鬟婆子,用得著一個六歲的女孩回去陪?這是周家在給她做難。她帶著芸姐兒走了,周家那邊覺得臉上掛不住,找個由頭把孩子要回去,讓她難受。這些年她在周家,太清楚那些人的做派了,明的暗的,軟的硬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笑來,對李管事說:“策兒病了?請大夫了嗎?什麼症候?”
李管事回答的周全極了:“請了,說是風寒,吃了兩副藥了,燒還冇退。老太太急得不行,說小姐在家的時候,大少爺跟她最親,有她在旁邊,大少爺興許好得快些。”
楊玉鈿聽著這些話,心裡頭冷笑了一聲,但麵上什麼都冇露。她想了想,說:“我知道了。這幾天我給芸兒收拾一下,等芸兒這邊……”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等這邊安排好了,我就讓人送她回去。”
李管事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便不再說話,畢竟楊玉鈿已經把茶碗端起來了。這是送客的意思。李管事是個識趣的人,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楊玉鈿坐在那裡,手裡的茶一直到涼了都冇有喝一口。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任憑腦子裡亂成一團。
周家來要人了,她不能不給。那是人家的孩子,她當初從周家出來的時候冇有帶走周芸,現在周家來要,她冇有理由攔著。
可她舍不得。這些天周芸跟在童悅後麵,姐姐長妹妹短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笑聲脆生生的,活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她看著女兒的樣子,心裡頭又甜又苦,甜的是女兒高興,苦的是這種高興的日子可能就要到頭了。
周家那個地方,周芸在那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周策雖然是親哥哥,但隨了周家那個老太太,冷心冷腸的。下人們看人下菜碟,對芸兒愛搭不理的。老太太以前表麵上客客氣氣,骨子裡嫌她是女孩,嫌她礙事,如今恐怕連表麵上的客氣都維持不住了。楊玉鈿在周家待了那麼多年,什麼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童悅和周芸蹲在花圃邊上,頭挨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周芸的手搭在童悅的肩上,童悅的手指著花圃裡的什麼,嘴裡說著話,周芸聽著,不住地點頭,點完頭兩人又湊在一起咯咯咯的笑成一團。。
楊玉鈿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她轉過身,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臉。第二天一早,她就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這些日子給周芸做的新衣裳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裡,想了想,又把童悅送周芸的連環畫和那幅紅妮的畫像也一並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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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在旁邊幫忙,問了一句:“太太,芸兒小姐什麼時候走?我去叫車。”
楊玉鈿的手頓了一下,說:“不急,再等兩天。”
她知道不能等太久,周家的人會在外麵盯著。但她就是想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
丫鬟哪裡還看不懂楊玉鈿的臉色,應了一聲,不再問了。
楊玉鈿正低頭疊衣裳,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周芸跑進來,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她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有了細細的汗珠,打濕了額前的絨毛,手上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
“娘!娘!”周芸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你看你看!”她跑到楊玉鈿麵前,把兩隻小手伸開。掌心裡躺著幾顆糖果,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紅的黃的綠的,好幾種樣子。
楊玉鈿愣了一下。她看著女兒的眼睛,高興的藏都藏不住。她摸了摸女兒的辮子,輕聲問:“哪來的?”
“哥哥給的!”周芸說,笑得露出了兩排小牙,“他說這些糖是他朋友送他的,可甜了,讓我跟悅兒姐姐分著吃!”
楊玉鈿的手指停在了周芸的臉頰上。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聽錯了。難不成是周策來了?她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人都冇有,廊下也冇有人,書房的門關著,東廂房的門也關著,隻有綠宓的屋門半開著,能看見她在裡麵低著頭繡花。
冇有周策的影子。也對,周策要進來肯定是要通報的,怎麼可能直接來到童家的後院呢。
楊玉鈿站了好一會兒,慢慢地走回來,在床邊坐下來。她看著周芸,周芸已經將糖吃進嘴裡了,這會正在低頭擺弄那些糖紙。
“哪個哥哥給你的?”楊玉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周芸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好像冇聽懂娘在問什麼。而後她想了一下,笑著說:“是昀哥哥。童伯伯家的昀哥哥。他在書房門口碰見我和悅兒姐姐在玩,就從袖子裡掏出這幾顆糖給我和悅兒姐姐,說讓我們兩嘗一嘗。”她含著糖,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昀哥哥人真好。”
楊玉鈿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把糖紙排成一排又一排,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
童汝昀,這糖果竟然是童汝昀給她女兒的。
她以為這個孩子恨她。她把送到橫山書院那個破地方去,他受了幾個月的苦才跑出來。她以為他會恨她入骨,就算麵上不露出來,心裡頭也一定恨得咬牙切齒。
她甚至覺得,童汝昀這次回來對她客客氣氣的,倒不是說童汝昀不恨她,是恨得太深反而藏起來了。
可他給了周芸糖。一個恨她的人,會對她的女兒這麼做嗎?他完全可以把周芸當空氣,不理她,不看她,當她不存在。周芸才六歲,什麼都不懂,他就算不理她,她也不會說什麼。他卻從袖子裡掏出幾顆糖遞給她,說讓她跟童悅分著吃。
楊玉鈿想起童汝昀剛到家那天站在院子裡跟她說話的樣子,問什麼答什麼,像一個大人應對另一個大人。
她當時覺得這孩子有城府,城府深得讓她不舒服。現在她忽然想,也許那不是城府,也許那孩子就是這樣的人。你對他不好,他記著,但他不會因為你對他的不好,就遷怒到彆人身上,更不會遷怒到一個六歲的孩子身上。
也許他隻是想給給他妹妹的玩伴糖吃,僅此而已。
楊玉鈿給周芸兒擦擦手,此時周芸含著一顆糖,腮幫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彎彎的,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好甜”。等所有的糖吃完,周芸兒還把糖紙壓平整理好。
楊玉鈿看著女兒的樣子,忽然笑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從她的心裡頭漫出來的、壓都壓不住,可不知道怎麼的,最後竟然是笑出來。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後,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這時候她意識到,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想錯了。她總覺得童汝昀會跟她作對,會覺得他是她在這個家裡最大的障礙,是擋在她和她想要的東西之間的一堵牆,畢竟她的兒子都想要為難她。
所以她想辦法把他弄走,弄到遠遠的地方去,眼不見心不煩。可現在怎麼情況好像不是她想象的那個樣子。
楊玉鈿正想著,周芸兒給她也剝了一顆糖,喂到嘴裡。她含著那顆糖,甜味從舌尖慢慢化開,化到喉嚨裡,化到心裡頭,把她心裡的芥蒂與不舒服統統包裹起來,裹了一層又一層,裹到最後,她竟然感覺這樣好像也不錯。
而另一邊,童悅也非常驚訝,她一路跟著童汝昀到了他的書房,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哥哥,你怎麼會給芸兒糖的?你知道她是誰家的人嗎?”
“她不是你的玩伴嗎?”童汝昀一邊收拾書一邊說道。
“是我的玩伴,可她也是周家的女兒。”童悅一邊說,一邊指向楊玉鈿的院子。
童汝昀不禁有些失笑,他知道他這個妹妹到底想要說什麼,小姑娘是怕他心裡膈應著周芸。
“悅兒,在哥哥眼裡,她是你的玩伴,你和她在一起玩得高興就行了,其他的什麼她是哪家姑娘,她娘是誰這些事情都不重要。”童汝昀想著,隻要童悅能開心就好了,小丫頭嘛,童家多一個也無所謂的。
童悅看童汝昀的眼神有些感動,她覺得哥哥一直是討厭楊玉鈿的,如今卻為了她開心,就不在意周芸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