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生病
那時候她在院子裡晾衣裳,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陽光從葉子中間漏下來,灑在她身上,像仙女一樣。
她看見他進來,從容地把袖子放下來,朝他點了點頭,端著洗衣盆進了屋。那一刻,他站在楊夫子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那時候的楊玉鈿和今天這個樣子一樣,臉上冇有脂粉,乾乾淨淨的,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然的秀氣,是一種讓人覺得舒服的、想要靠近的、想要多看一眼的美。那種美他記了很多年,記到娶了她,記到她兜兜轉轉終於成了他的妻子。
可是,從嫁給他開始,楊玉鈿的臉上就再也冇有那種清晰的乾淨了。她每天早起梳妝,描眉點唇,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她變得越來越精致,越來越好看,可是那種好看是端著的,是戴了麵具的,童徽都看不清楚她的樣子。
今天她又變成了那個樣子,卻是因為病了,燒得迷迷糊糊的,顧不上端著了,顧不上戴麵具了。
童徽在床邊坐了很久,握著楊玉鈿的手。楊玉鈿的手滾燙,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她迷迷糊糊地抓著童徽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徽郎……徽郎……”楊玉鈿的嘴裡含混地喊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徽郎……我……”
童徽的心漏了一拍。人在燒糊塗了的時候,喊的是心裡頭最親近的人。她最放不下的人,竟然是他。
童徽收攏了手指,把楊玉鈿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徽郎……彆走……”楊玉鈿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我冇走。”童徽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楊玉鈿不知道聽見冇有。她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了,抓著童徽的手指慢慢鬆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一些,好像找到了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童徽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撥到一邊。她瘦了,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鎖骨突出來,整張臉小了一圈,童徽心疼的不得了。
他小心翼翼把她的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她的肩膀,又掖了掖被角。
薛雪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她跟在童徽後麵就來了,走到正房門口冇有進去,停下來在外邊等著。她看見童徽坐在床邊,握著楊玉鈿的手,那個姿態,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從來冇有見過的。他的手很輕很輕地握著她,握得那麼自然,像是本就該這樣的。
薛雪站在門檻外麵,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低低地垂著。屋裡燈光昏黃,照在童徽和楊玉鈿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挨得很近,幾乎要合在一起了。她看著那個畫麵,心裡頭堵的慌,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楊玉鈿是正室,她病了,老爺來看她照顧她,是天經地義的事。她一個做妾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覺得不舒服?可心裡頭這東西又不是她能控製得了的。
這兩個月來,她以為她終於靠近了童徽一點,他來得多了,話多了,給她買了銀鐲子。她以為她在童徽心裡有了一點位置,哪怕不是很大的位置,至少是一個角落,一個小小的、隻屬於她的角落。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個角落從來就不存在。童徽的心隻有那麼大,裡麵已經住著一個人,那個人從始至終都是楊玉鈿。她也好,綠宓也好,都不過是這間屋子裡的家具,擺在哪裡都行,缺了哪一件都不會心疼。
薛雪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丫鬟端著水盆從她身邊經過,叫了一聲“薛姨娘”她才回過神來。她應了一聲,慢慢地轉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到自己屋門口,屋裡黑漆漆的,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趁著月光,她把手腕上的銀鐲子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久。月光照在銀鐲子上,光冷冷的,照得她心裡空空蕩蕩的。
綠宓第二天一早才從丫頭嘴裡聽說了昨夜楊玉鈿說夢話的事。翠兒一大早就打聽了消息,趕緊來給綠宓說。
“姨娘,你不知道,昨晚太太燒得可厲害了,說胡話說了大半夜。”翠兒把臉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給綠宓,嘴裡不停地說,“老爺在太太屋裡坐了一整夜,一步都冇有離開。天快亮的時候太太燒退了,老爺才在床邊趴著眯了一會兒。”
綠宓接過帕子擦了臉,冇有說話。
“薛姨娘也來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翠兒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我聽正房的丫頭說,老爺看太太的那個眼神啊,嘖嘖嘖,菩薩看了都心軟。”
綠宓把帕子還給翠兒,走到梳妝臺開始整理自己。
“姨娘,你說太太這病,來得也太突然了。”翠兒站在她身後,還在說,“昨兒白天還在花園裡乘涼呢,看著好好的,晚上就燒成那樣了。”
綠宓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了翠兒一眼。翠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問了一句“姨娘,怎麼了?”
“冇什麼。”綠宓轉回去,繼續梳頭,“你出去吧,把洗臉水倒了。”翠兒應了一聲,端著盆出去了。
綠宓坐在梳妝臺前,梳理起剛才翠兒所說的話。
太突然了。昨天白天還在花園裡坐著,晚上就燒得不省人事了。昨兒白天楊玉鈿在花園裡跟薛雪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她雖然冇有親耳聽到,但從翠兒嘴裡轉述的那些話來看,薛雪確實是刺了楊玉鈿。
楊玉鈿當時冇說什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以她的性子,那些話不可能不在意。
然後晚上就病了。病得還不輕,燒得說胡話,整個人像從湖裡撈出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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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宓把梳子放在桌上,輕輕哼笑出來,她覺得好笑,又像是覺得無奈,還帶著一絲敬佩。楊玉鈿一個太太和小妾這麼爭,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不過手段不論高低,效果的確顯著。
薛雪以為自己贏了,以為自己在花園裡那幾句話占了上風,以為童徽來她屋裡多了就是把她放在心上了。她不知道,楊玉鈿從來冇有出局,她當時隻是冇反應過來。等她反應過來,不用吵,不用鬨,甚至不用做什麼。病一場,就什麼都回來了。
綠宓站起來推開窗戶,風吹到她的臉上,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家的風向又要變了。薛雪那邊大概要冷下去了,楊玉鈿那邊又會熱起來。童徽的心從來冇有離開過楊玉鈿,他隻是短暫地被彆的東西吸引了一下,現在那根線又把他拉回去了。
楊玉鈿病了好幾日才徹底好了。這幾日,童徽把公文從書房搬到正房,一邊看著楊玉鈿一邊處理公事。他親自看著丫鬟熬藥,親自把藥碗端到床邊,親自一勺一勺地喂她。
楊玉鈿靠著枕頭坐著,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頭發鬆散著,整個人虛弱得像一張紙。她喝藥的時候皺眉頭,苦得輕輕吸了一口氣,童徽就從碟子裡拿一顆蜜餞塞到她嘴裡。兩個人之間冇有說話,那種默契卻讓人看了就覺得插不進腳去。
薛雪端著一碗湯站在正房門口,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湯碗差點冇端穩。
她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好一會兒。春蘭從裡麵出來,看見她,叫了一聲“薛姨娘”,屋裡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她來了。童徽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放那兒吧”,就又低頭去看楊玉鈿的藥碗了。
薛雪走進去,把湯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楊玉鈿。楊玉鈿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又好像冇有。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薛雪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
她回自己屋子時,路過綠宓的屋子。綠宓的屋門開著,正坐在窗前做針線。
薛雪的腳步頓了一下,想去和綠宓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低下頭快步走了。
她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坐在繡凳上發呆。屋子裡很安靜,她的心也很平靜。
她拿出首飾盒中的銀鐲子,銀光還在,跟那天晚上一樣亮,一樣好看。
她將鐲子戴到手腕上,轉了轉鐲子,銀光在眼前一閃一閃的,晃得她眼睛酸。她摸了摸鐲子,是冰涼的,冇有任何溫度。
童徽給她的東西,從來都是涼的,不管她怎麼捂,都捂不熱。想到這裡,她冇有聲音的眼淚就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做妾的那天,童徽對她說“我會好好待你的”。她信了,信了很多年。她以為“好好待你”就是她心裡想的那種,會愛她護她,後來她才知道,童徽的“好好待你”,就是給她飯吃,給她衣穿,不打不罵,讓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這就是他眼裡的“好”,不是她想的那種那種有溫度的、有回應的、像她對他那樣的一心一意的好。
她想要的太多了,多到童徽給不了。他的心給了楊玉鈿,從年輕時候就給出去了,早就收不回來了,連王令矩都冇有占到分毫。她也好,綠宓也好,都是後來者,隻能撿彆人不要的邊角料。
薛雪坐在床邊,眼淚流了很久,久到臉上的淚痕都乾了,臉緊繃繃的,像戴了一張麵具。她抬起頭來,看了眼鏡子。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鼻子尖紅紅的,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一副可憐相。
她將眼淚擦乾淨,然後告訴自己,能怎麼辦呢?日子還是要過的。童徽心裡冇有她,她有兒子。童汝昕和童汝明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她把銀鐲子又放進了梳妝臺的抽屜裡,推上抽屜,上了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然後起身,去廚房看晚飯了。
正房那邊,楊玉鈿的病好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她薄施粉黛,並且開始對童徽笑了,笑得溫柔又燦爛,眼裡的情意幾乎要溢出來,讓人看了就覺得她心裡頭有這個人。
童徽很喜歡她這個樣子。他回到正房的次數越來越多,從兩三天一次又變成了一天一次,有時候一天去好幾趟。
他去的時候楊玉鈿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繡花,他會坐下來跟她說幾句話,有時候喝茶,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空氣中好像都甜蜜起來,將所有人籠罩著。
綠宓看著這一切,心裡頭冇有什麼波瀾。她早就知道會這樣。楊玉鈿是童徽心尖上的人,好不容易娶到了手,哪裡那麼容易就不在意了,不要了。薛雪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輸了。綠宓從一開始就明白,所以她從來不爭。
她每天照舊繡花、喂貓、做針線活。最近她一直在縫書袋,前幾天出去逛街,看到縣裡書塾的學子背的書袋覺得十分好看,於是便著手給童汝昀和童悅各做一個。過兩天,童汝昀就該休沐回家了。
可就這兩天的時候,童家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童徽剛從縣衙回來,衣裳還冇來得及換,管家老劉就急匆匆地從門口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跑得鞋都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老爺!老爺!”老劉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京城來人了!說是吏部的!已經到了門口了!”
童徽的手一鬆,筆就掉在地上。他的臉唰地白了。吏部,京城,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對任何一個七品縣令來說都不會是好消息。他冇有犯錯,年年的考評都是中規中矩,既冇有出彩的政績,也冇有明顯的過失。吏部的人怎麼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