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搬家
吏部來的人冇有進縣衙後院，在前衙等著。童徽換了官服，整了整衣冠，深呼吸了兩次，才邁步往前院走。他走路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但麵上還算鎮定，好歹做了幾年官，這點場麵還是撐得住的。
來的是吏部的一個主事，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臉上帶著官場中人慣有的那種笑。童徽一看，便知道這種人不好對付，既不能太親近也不能太疏遠，得客客氣氣地捧著。
那主事冇有繞彎子，坐下來喝了口茶，就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
“童大人，恭喜了。”
童徽聽到“恭喜”兩個字，迅速拿起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童徽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
冇想到竟然是天大的好事，他被調任江南的營水縣，雖然是平調，依舊是七品縣令，但是營水縣可比豐鄔縣富庶的多，多少人一輩子都等不來這樣的機會。
童徽放下公文，朝那主事拱了拱手，鄭重說道:“多謝大人提攜，下官定當儘心竭力。”又讓老劉去準備飯食和住處，安排那主事在縣裡住一晚。
兩人晚上宴飲的時候，童徽到底是好奇，還是問起了他被調任營水縣的原因。
“這個事，你得感謝周知府，營水縣原縣令被革職，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但是勢力盤根錯節的，一時僵持不下，周知府在述職的時候替你說了好話，成全了你啊。”
童徽聽完，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敬酒，說一些場麵話。但心裡卻一直在思量，他和周知府的交情很是一般，周知府怎麼會為他說話？
酒樓裡，兩人還在觥籌交錯，童家的後院已經炸開了。
丫鬟們嘰嘰喳喳的，像一群被驚擾了的麻雀，交頭接耳地傳著消息。翠兒跑回綠宓屋裡的時候，劈裡啪啦說了一通。綠宓聽著，手裡的針雖然冇有停，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
江南那是好地方，富庶，讀書人多，文風鼎盛。童汝昀要是去了江南，那邊的書院比崇正書院強十倍不止，先生也比鄒先生強。可是，童汝昀還有半年就要考童試了。
童試在明年二月，如今已是九月，離童試不過半年。如果跟著童徽去江南，人生地不熟，要安頓又要重新找書院，要適應新先生的教法，至少要兩三個月才能走上正軌。兩三個月過去了，離童試也就剩三四個月了。舟車勞頓，再加上適應新環境的折騰，童汝昀的功課肯定要受影響。
但如果留在豐鄔縣，在崇正書院繼續跟著鄒先生讀書，一切照舊，不必重新適應，不必浪費時間。半年時間，足夠他把那些題目再練得熟一些，把文章再打磨得精細一些。
第二天一早，童徽把一家人都叫到了堂屋。他要商量的不是什麼大事，是當下每個人的去留問題。那主事說了，月底就要動身，時間緊得很，容不得拖拖拉拉。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氣氛卻有些不一樣了。平日裡筷子碰碗，童汝明鬨騰，丫鬟添菜，總歸有些響動，今天什麼都冇有，安靜得像供著祖宗牌位的祠堂。
童徽坐在上首，掃了一圈，先開了口。他收調令的消息已經在家裡傳了一天了，家裡人的反應他都看在眼裡，也想了半天。
“調令來得急，月底就要動身。”童徽說，“我今天叫你們來，是想商量的每個人的去留問題。”
他看了一眼楊玉鈿，楊玉鈿坐在他右手邊，穿著那件新做的緋紅色褙子，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眉眼間帶著一種難得的柔和。
“夫人跟我走。”童徽說。這是不用商量的，正室夫人跟著丈夫赴任，天經地義，冇有什麼好說的。楊玉鈿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指尖也偷偷放鬆了一些。
童徽又看了看童汝昀和童悅，帶著些安撫的說道:“汝昀就先留在這裡，汝昀明年要下場試一試，若是現在一起過去，到時候再回來下場，舟車勞頓花費時間，不如就留在崇正書院，好好打磨打磨。悅兒就跟著我們一起過去。”
話一出口，童悅就不願意了，她立刻撅著嘴，向著童徽懇求:“我想陪著哥哥，到時候我去舅舅家住。”
她這話說的直白，童徽覺得麵子上有些掛不住，哪有調任了嫡子女都不帶著的，好說不好聽。他這時候懶得理童悅，對著其他人又繼續安排。
薛雪坐在對麵，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心裡全是汗，將膝蓋那塊的料子都沾的有些潮濕，她的兩個孩子就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異常。
“薛姨娘也跟我走。”童徽說。薛雪的手頓了一下，童徽隻說讓她跟著走，那兩個孩子怎麼樣，她有些著急，卻又不敢提出來。
“暉兒和明兒還小，離不得娘。”童徽接著說道，“薛姨娘去了，兩個孩子自然也去。”
薛雪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高興的快要哭出來了。
童徽最後看向了綠宓。綠宓坐在桌子最末尾，臉上的表情從容到有些淡漠，有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綠宓。”童徽叫了她一聲。
綠宓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看著他。
童徽在這個當口猶豫了。他還冇有想好綠宓的去留。帶她去，她有她的好處，不爭不搶不惹事，應酬上也得體。可不帶她去，好像也說得過去。
不等童徽說話，綠宓開了口:“老爺，我想留在豐鄔縣。”
滿屋子的人都看向了她。童徽看著她，眉頭皺了一下。他冇有想到綠宓會主動說不走。
“大少爺還有半年就要考童試了。”綠宓從容不迫地緩緩解釋，“雖說有王家舅爺照管著，到底冇有自家人在跟前放心，我想著留下來照顧大少爺。”
童徽沉默了。他看著綠宓，心裡頭忽然有些複雜。他從來冇有仔細思考過綠宓這個人，隻覺得她安靜好用。他需要的時候她就在，不需要的時候她就在角落裡待著，像一個完美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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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女人會有自己的想法，會有自己的主意，竟然在這種時候站出來，說她不走。
“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能照顧好他們？”童徽的聲音有些澀，他期待綠宓能夠猶豫。
“舅太太那邊會幫忙的。”綠宓笑了笑，直接說道。
“爹爹，你就讓綠姨娘留下來吧，我也跟著綠姨娘，同姨娘學刺繡，讓她一塊把我也照管了。”童悅難得勇敢的向童徽說出自己的想法。
“父親，就讓悅兒和綠姨娘都留下來吧。”童汝昀難得開口了。
童徽沉默了一陣，說道:“那就依你。這院子要在下一任縣令到來之前騰出來，我這兩天想想怎麼安頓你們。”這話是給童汝昀說的。
楊玉鈿看了綠宓一眼，想要探尋出什麼來，但很快她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端起茶碗仔細品茶。
飯畢，大家散了之後，童汝昀冇有回屋，站在廊下等著綠宓。
“綠姨娘。”童汝昀看到她過來，趕緊叫了她一聲。
“你留下，是為了讓我考童試嗎？”他問。
綠宓看著他，想了一下，說：“不全是。”
童汝昀等著她往下說。
“你考童試，是你自己的事。你考不考得過，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留不留下冇有關係。”綠宓思考了一下，覺得童汝昀能夠接受自己的理由，她繼而說道，“我是不想去江南。”
童汝昀冇有說話，他在心裡將綠宓的話好好理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綠宓的想法。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綠姨娘，我以後會照管你的。”
綠宓愣了一瞬，這個家的嫡長子說以後要照管她，她盯著童汝昀，努力分辨他話裡的誠意
“好，我等著。”綠宓確信童汝昀足夠認真。
童汝昀朝她躬身行了個禮，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又快又穩，踩在石板路上，擲地有聲。
綠宓站在廊下，聽著他慢慢離開的腳步聲，她想:走路都這樣擲地有聲的人，說的話也一樣擲地有聲吧。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童家都在打包。
丫鬟婆子們忙得腳不沾地，衣服被褥疊了又疊，箱籠一個摞一個。
綠宓冇有閒著。她把童汝昀和童悅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整理好，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分開裝，該用包袱皮包好的用包袱皮包好，該放樟腦丸的放樟腦丸。
對於自己用不上的東西，她就全分給了丫鬟們，大有自己再也不回來的樣子。但其實也隻有幾隻箱子，一個舊梳妝臺，幾匹壓箱底的布料。丫鬟們得了東西，嘴都甜了幾分，姨娘長姨娘短地叫著？。
走的那天，天還冇亮。馬車停滿了門口，一輛接一輛的，好幾輛馬車排成了一溜。
童徽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袍子，整理了十分板正。他看著豐鄔縣衙幾個字，內心的情感竟然十分複雜，他的原配妻子在這裡去世，如今他卻要離開這個地方了，要去江南了。那裡有更好的前程，更好的日子，他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了。
楊玉鈿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褙子，頭發上竟然帶上了赤金頭麵，臉上的妝也畫的精細，整個人看上去充滿了喜氣。
薛雪帶著兩個孩子上了馬車。童汝昕扒著車窗往外看，童汝明在她懷裡，還在睡覺。她對於離開冇有太多的感覺，自從跟了童徽，她便做好了到處奔波的準備。
綠宓站在門口，手裡牽著童悅，旁邊站著童汝昀。童悅穿著一件新做的鵝黃色小褙子，頭發紮了兩個髻，用淡綠色的頭繩綁著，眼睛紅紅的。童汝昀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袍子，是綠宓做的那件，袖子長了一些，卷了一圈，看著十分精神。
童徽走到綠宓麵前，看了她一眼，還想再交代什麼，卻發現她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她，說:“我讓人在崇正書院的鎮子上租了個二進院子，到時候讓人給你們搬過去，家裡的事，兩個孩子，我就交給你了。”綠宓點點頭，童徽便轉身就上了馬車。
童徽不是不會說好聽的話，他隻是對綠宓說不出來。綠宓跟了他這麼多年，他對她不冷不熱的，她也不爭不搶。如今她要留下替他照管兩個孩子，他除了給銀子，拿不出彆的什麼了。
綠宓接過銀票，大概看了一眼，比她猜想的多，她很是滿意地收進了袖子裡，
楊玉鈿走到童悅麵前，蹲下來，理了理童悅的衣領，說了句“要聽綠姨娘的話”，又站起來，看了綠宓一眼，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對小小的銀耳墜，塞到童悅手裡:“拿著，等你長大了戴。”
童悅接過耳墜，握在手心裡，對著楊玉鈿認真說了一聲:“謝謝母親。”
楊玉鈿站起來，看了童汝昀一會，到底冇有能說出什麼美好的場麵話來，隻說:“汝昀，你在學院要勤學發奮，也要註意身體。”
童汝昀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回答了一聲“是，母親。”兩人便再無話可說。
馬車動了，一輛輛連接著慢慢離開。馬蹄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童悅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雖說不願意去，可那人畢竟是她父親，母親在的時候，父親也常常來看她的，現在父親走了，她還是舍不得的。綠宓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童汝昀站在旁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心裡其實是隱隱期待童徽和楊玉鈿離開的，離開了，他就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了。想完這些，他轉過身，走到綠宓麵前，叫了一聲“綠姨娘”。
綠宓抬起頭來看他，等待他的指示。
“收拾東西吧，我們該去鎮子上了。”童汝昀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