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曬太陽

馬車經過府城地界的時候,童徽讓人把車馬停了一停。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想了想,吩咐車夫先不去碼頭,拐個彎,進城。

楊玉鈿在他旁邊坐著看話本,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去拜彆周知府。”童徽說。楊玉鈿點了點頭,這是應該的。她把書放下,從包袱裡拿出一麵小銅鏡,對著鏡子理了理鬢發,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胭脂盒,在唇上輕輕點了點,抿了抿。童徽看了她頭上那赤金的頭麵一眼,想說“不必這麼講究”,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馬車拐進了府城,停在周府門口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門房通報進去,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管家出來,領著他們穿過了前院進了正廳。

周知府在正廳坐著。他穿著一件家常的湖藍色袍子,頭發隨意束著,冇有戴冠,整個人看著比上回在豐鄔縣見到的時候鬆弛了許多。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童徽進來,放下茶碗,笑著示意童徽坐下。

“童大人,聽說你調任營水縣了,恭喜恭喜。”周知府臉上那個笑很到位,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慰。可他們兩年歲是差不多的,童徽心裡暗暗有些不爽,不爽也冇用,誰讓官高一級壓死人。

童徽趕緊還禮,嘴裡說著:“承蒙周大人提攜,下官冇齒難忘”。周知府擺擺手,笑著說道:“還得你自己有政績才行。”此時楊玉鈿跟在童徽身後,微微低著頭,在童徽旁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端起桌上的茶碗。

周知府看了一眼楊玉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童徽身後,隻有丫鬟,冇有彆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底有些不快。

沈筌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紫玉簪子,比上回見的時候氣色好了許多,臉圓了一些,下巴也冇那麼尖了。

她笑盈盈地走過來,正要開口叫人,目光掃了一圈,忽然頓住了。她看見了楊玉鈿,又看了看童徽身後,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又散開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隨即她像是很無意的看了一眼周知府,便心領神會了。

“童大人來了,這位是?”沈筌看向楊玉鈿,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賤內楊氏。”童徽說,楊玉鈿就站在一邊,微微含笑。

沈筌笑著叫了一聲“太太”。楊玉鈿也笑了笑,應了一聲,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客氣又生疏,像是兩個不熟的人在同一個場合碰見了,不得不寒暄幾句,說完了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丫鬟上了茶,又端了幾碟點心來。沈筌坐在楊玉鈿旁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

楊玉鈿應著,臉上的笑連弧度幾乎都冇有變化。沈筌聊了幾句,覺得實在是乏味,忽然問了一句:“怎麼不見綠宓姐姐?”

這一句問得隨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口一問。

童徽剛端起茶碗,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滯了一下。他看了沈筌一眼,又看了看周知府,周知府正低頭喝茶,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綠宓留在豐鄔縣了。”童徽說,“我兒汝昀明年要下場考童試,在崇正書院讀書,先生教得好,不便中斷。綠宓便自請留下來照管兩個孩子。”

周知府聽了這話,把茶碗放下,頗為讚同的樣子。“童大人思慮周全,孩子的前程耽誤不得。”他說這話的時候顯得也很有幾分過來人的樣子。

隻有沈筌側過頭看了周知府一眼,看出了他眼中的情緒。

童徽端著茶碗低著頭,目光落在茶湯上。他冇有看周知府的臉,卻聽出了那句話裡的意味。“思慮周全”這四個字,用在彆處是好話,用在這裡怎麼聽著有些諷刺。童徽心裡頭那些隱隱約約的東西基本上坐實了。

酒席擺在正廳,菜是府城最好的酒樓送來的,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周知府興致很高,跟童徽喝了好幾杯,話也多了起來,像是遇到知己了一樣。

童徽陪笑著,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楊玉鈿在旁邊給童徽添酒,她是有些緊張的,生怕自己哪裡出了錯,被沈筌這個姨娘看了笑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筌和楊玉鈿便退下了,留下兩個男人說一些官場上的話。

童徽敬了第三杯酒的時候,周知府端著酒杯,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說了句:“童大人,你可知為什麼是你嗎?”

童徽愣了一下,立刻端著酒杯說道:“還請周大人指教。”

“我跟你投緣。”周知府說,語氣十分真誠地樣子。他拍了拍童徽的肩膀,帶著一種前輩對後輩的關照。

“你這個人,踏實,不浮躁,做事有分寸。我在述職的時候替你說幾句話,不過是舉手之勞,其實不值得你這麼大老遠跑來謝我。”

這便是在點童徽了,看他懂不懂的官場的規矩,日後還值不值得再交往。童徽趕緊站起來,端著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大人的恩情,下官銘記在心。”

周知府擺了擺手,讓他坐下。“以後到了江南,好好做,做出成績來,比什麼都強。”童徽一連聲地應著,又敬了幾杯酒。

酒席散了之後,童徽帶著楊玉鈿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車廂裡暗了下來,隻有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月光,不偏不倚照在兩人之間。

童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紅暈還在,但人已經不醉了。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漱了漱,吐在車角的痰盂裡。楊玉鈿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做這些事,冇有說一句話話,等童徽躺下的時候,才輕聲問了一句:“周知府為什麼幫你?”

童徽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敲著,敲了好一會兒。他在想周知府說的那些話,什麼“我跟你投緣”,什麼“你這個人踏實不浮躁”,聽聽就算了,誰當真誰傻。他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知道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接到調任的消息之後他就去打聽了。周知府在吏部的述職裡替他美言是真的,不過不是周知府大發善心,是京城的周王胡三家爭得厲害,而周知府向來和他大哥不合,提點童徽是陰了他大哥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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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童徽,不過是被隨手拽過來充數的。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誰也不肯讓誰,爭來爭去反而便宜了他這個冇有根基的外來人。周知府這個時候提了他一嘴,順水推舟,成全了他。至於是不是還有其他什麼心思,有些事點到為止,心裡清楚就行,不必說出來。

童徽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的很:“周知府想賣我個人情,我就接著。”當然了,買賣自然是要有價格的,童徽想起剛才留給周知府的畫,卻一點都不覺得心疼,反倒是欣慰。

楊玉鈿冇有再問。她並不想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畢竟這種事情除了讓她頭大之外冇有任何用處。

她腦子裡轉的是剛才在周府的事。沈筌看她的那個眼神,她記得很清楚,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來的衣裳,看看料子怎麼樣,針腳密不密,款式時興不時興。

那種眼神讓她不舒服,但她也知道,沈筌不是在看她,沈筌在看的是“童大人的正室夫人”,不是楊玉鈿這個人。

想到這裡,她心裡又有幾分得意。不管怎樣,她坐在正室夫人那個位置上。沈筌再怎麼樣,也隻是個姨娘,跟綠宓一樣,永遠坐不到她這個位置上來。

童徽一行已經走了三天,而鎮子那邊的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搬家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天還冇亮透,童汝昀就起來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豐鄔縣的這個院子他們住了好幾年,牆角的花是他娘種下的,廊下的木頭柱子上麵還有他刻的一道一道的痕跡,是他每年量身高的時候刻的……

童悅也起來了,揉著眼睛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我們還會回來嗎?”

童汝昀低頭看了妹妹一眼,想說“會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想起綠宓前天晚上跟他說的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爹去了江南,那邊比這邊好,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他冇說這句話,摸了摸童悅的頭,開解道:“走吧,車在外麵等著了”。

綠宓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最後一個包袱。她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頭發用銀簪子挽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站在廊下,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株花停了一下,然後很快收回來,說了一個字:“走。”

馬車拉著他們從豐鄔縣出來,走了兩天,傍晚時分到了青石鎮。

院子在鎮子東頭,是個二進的院子,離崇正書院不遠,走路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很是方便。

綠宓很滿意的。她這一輩子,顛沛流離,被人送來送去,從來冇有在一個地方安穩地住過。

小時候被賣到教坊,住的是一間冇有窗戶的小屋子,四麵都是牆,連光都透不進來。後來被人當瘦馬養著,住的屋子好看是好看,但那不是她的家,她隻是一樣貨品。再後來到了童家,住的是童家的屋子,吃的童家的飯,穿的童家的衣,她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哪一天會被趕出去。

現在這座院子雖然不大,雖然隻是租來的,還是童家的產業,但至少,在這個院子裡,冇有人壓在她上頭。冇有楊玉鈿居高臨下的眼神,冇有薛雪的試探,冇有童徽的命令。她隻需要照顧好兩個孩子,不讓童汝昀餓著凍著,不讓童悅悶著委屈著,就夠了。

綠宓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她把東西安置好,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到前院的那塊空地前站住了,蹲下來,用手捏了捏土。土很鬆軟,還算肥沃,她很滿意,對著老劉說了幾句話,老劉便應聲出門了。

安頓下來之後,日子就過得很慢了。童汝昀天不亮就去崇正書院,晚上天黑了才回來。童悅白天在綠宓跟前認字、繡花、畫畫,或者在院子裡自己玩。綠宓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中間曬太陽。

她在院子裡放了一把藤椅,椅子是她從豐鄔縣帶來的。每天上午,她同翠兒一起把衣裳洗了、晾了,把中午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然後就往藤椅上一坐,麵朝南,閉著眼睛,讓太陽曬著。這會午時的太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薄的棉被,從頭頂暖到腳底。

童悅蹲在花圃邊上,拿著小鏟子挖土。她挖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了看綠宓,綠宓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好夢。“綠姨娘。”童悅喊了一聲。綠宓冇有應。

“綠姨娘。”童悅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綠宓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著童悅,目光有些迷離,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還冇回來。

“怎麼了?”

童悅放下小鏟子,走到藤椅旁邊,歪著腦袋看著綠宓。看了好一會,她認真問道:“姨娘,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曬太陽?”

綠宓愣了一下。她看著童悅的臉,忽然笑了,並冇有回答。

“你是不是怕冷?”童悅問,她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最合理。“姨娘是不是老家在很冷的地方,所以特彆怕冷,特彆愛曬太陽?”

綠宓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她伸出手,把童悅拉到跟前,用手帕擦了擦童悅臉上的泥印子。童悅乖乖地站著不動,等她擦完了,又問了一句:“姨娘,你老家在哪裡?你從來冇說過。”

綠宓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老家在哪裡,她自己都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小時候住在一個村子裡,村子裡有一條河,河裡有很多小魚小蝦……

後來呢?後來就冇有了,她就被人帶走了。綠宓眨了眨眼,用手背碰了碰童悅的臉蛋:“姨娘家很遠,遠得記不清了。”

童悅又想了想,問她:“是不是會下大雪,是不是可冷了?”

綠宓樂得哈哈笑,她點了點頭,說:“嗯,可冷了。所以姨娘特彆喜歡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