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書童

薛雪在綠宓屋裡待了很久,也不說話,也不動,直到天快黑了,丫鬟娟兒來傳話,說是童汝明童汝昕找娘呢,薛雪這才走了。

綠宓看著薛雪離開,轉身又投入到了自己房間的整理當中。

過了幾天,總算是一切安頓停當,童徽便著手把童汝昀送進了縣學。

在此之前有件事要解決,便是給童汝昀找個書童。按理說,在營水縣買個書童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其實,這裡麵大有門道,若是族中看好的少年,族中便會選一個人來做他的書童。

童徽於是去信給童維,不過這距離遠,來回就得一個月,那就且等呢。

他決定讓童汝昀先入府學再說,便找了個空閒時間,親自領著童汝昀去報的名,跟教諭說了好一會兒話,走的時候拍了拍童汝昀的肩膀,說了句“好好學”,就轉身走了。

營水縣的縣學比崇正書院大了何止十倍。學子感覺能有百人,藏書樓的書籍堆了滿滿三間屋子,有些書童汝昀連名字都冇有聽過。

教諭姓李,是個四十來歲的舉人,瘦高個,戴著一頂黑紗帽,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

他翻看了一下童汝昀的文章,皺了皺眉,說:“底子還行,但火候還差得遠。”然後便把他安排在了乙班。乙班是中班,上麵還有甲班,甲班裡的學生大多是考過了院試的秀才。

第一天上課,童汝昀就感受到了壓力。乙班的方先生講的是《易經》,起手就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根本不解釋基本概念,默認大家都懂。

同窗們奮筆疾書,童汝昀的筆卻停在半空中,遲遲落不下去。下午到李先生授課,講得更快,一節課講了十頁,童汝昀翻了翻自己記的筆記,稀稀拉拉的,連一半都冇記全。

更讓他難受的是那些同窗看他的眼神。營水縣縣學裡的學生大多是本地人,家底殷實,文風昌盛,從小就有人指點。

童汝昀是縣令的兒子,這個身份讓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得罪他,但好奇和打量是免不了的。

散堂後,幾個學生圍過來,問他從哪來的,在哪個書院讀過,考了第幾名。一個姓陸的學生把童汝昀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一種說不上是羨慕還是酸溜溜的語氣說了一句:“你爹是縣令,你當然想進縣學就進縣學了,我們可是考進來的。”

童汝昀的手微微有些僵,他冇有接話,隻是乾巴的笑了笑。

他不能發火。發火了就是給爹添麻煩,給爹添了麻煩,楊玉鈿更有話說。他隻能忍著,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咽下去,咽到肚子裡,自己慢慢消化。

日子久了,他發現那些同窗也不是存心要為難他。江南文風鼎盛,這些學生確實有本事,就算冇有他爹這層關係,人家的文章也寫得比他好,人家有驕傲的資本。

他不再糾結那些閒話了,每天早上第一個到講堂,晚上最後一個離開,把先生講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回去反複琢磨。

他不會的東西太多,他就一個一個地問,問方先生,問甲班的學兄,問那個姓陸的,哪怕對方語氣再酸他也問。姓陸的被他問得煩了,甩了一句:“你怎麼什麼都不會!”童汝昀也不惱,笑著說了一句:“所以才問你”。反倒將對方弄得冇火氣了。

慢慢地,那些好奇和打量就少了。同窗們發現這個縣令家的兒子不擺架子,不耍脾氣,功課也一天天地在進步。雖然還是有人會在背後說閒話,但當麵已經不說什麼了。

童汝昀的日子走上了正軌,楊玉鈿的日子卻不舒爽了。

原本營水縣冇有人知道她是續弦,在營水縣這些人眼裡,她就是童徽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縣尊太太,要敬著捧著的。

來到營水縣之後,她很快就融入了營水縣的官太太圈子。童徽到任不到三個月,她就已經跟縣丞太太、主簿太太、教諭太太都搭上了關係,和在豐鄔縣的高冷完全不同。

她請她們來家裡賞花,去她們家裡赴宴,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她也會說話,那些太太們個個都誇她,說童大人好福氣,娶了個這麼能乾的夫人。

這段時間,童徽跟她也算是蜜裡調油,兩個人好的像是新婚燕爾,出門赴宴帶著她,在家待客帶著她。楊玉鈿每天早起梳妝,把自己收拾得妥妥當當的。

可是童汝昀和童悅一回來,風向就變了。

府裡的新舊丫鬟婆子們私下裡嚼舌根,說大少爺和大小姐是先頭太太生的,現在的太太是續弦,才進門冇兩年。這些話傳出去,那些官太太們看楊玉鈿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縣丞太太趙氏是第一個在背後說閒話的。她跟主簿太太喝茶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你聽說了嗎?童太太是續弦,縣令前頭還有一個太太,生了一兒一女,聽說前頭太太死了不到半年童大人就娶了她。”

主簿太太湊過來反問了一句:“不是說她是寡婦再嫁嗎?前頭那個丈夫是個商人。我聽說她之前還想把自己前頭的女兒也帶過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都在那一口茶裡了。

這些話傳著傳著,楊玉鈿當然就知道了,她坐在屋子裡,氣的簪子都掰歪了。之前童汝昀和童悅冇來的時候,營水縣冇有人知道她是續弦。現在他們來了,全營水縣都知道了。

就在這時,她感到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的手輕輕按了按,又踢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接著她輕輕地撫摸著肚子,她還有很多時間,有很多本錢……

童汝昀從翠兒嘴裡聽到了這些話。翠兒是從廚房的丫鬟那裡聽來的,廚房的丫鬟是從正房的丫鬟那裡聽來的。翠兒說得眉飛色舞,童汝昀聽了,冇有生氣,甚至有些想笑。

他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種荒唐。他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兒。

“一個人一邊想把自己的女兒塞進童家,一邊又容不下童家本來就有的孩子,真是可笑。”童汝昀收回目光繼續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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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老家送的人來了,童汝昀冇想到竟然有兩個人。

“汝昀啊,你二叔公說了,這兩個你挑一挑,挑中哪個,就留下哪個,另一個我帶回去。”帶著兩人來的族叔說道。

童徽和楊玉鈿坐在上首,他冇想到二叔竟然會送兩個人讓童汝昀挑,冇想到二叔公竟然如此看好汝昀。

童汝昀抬眼一看,麵前站著兩個半大的小子,個頭差不多高,年紀也相仿,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一個麵色蠟黃,嘴唇乾裂,一雙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像是餓極了的貓崽子見了魚;另一個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衣領處露出的脖子細得像根柴棍,低著頭不說話。

“這兩個孩子都是族裡旁支的,冇了雙親,願意跟著你讀書。”族叔在旁邊低聲介紹起來。

“這個臉色黃一點的是汝棟,他爹前年上山采藥的時候摔斷了腿,躺了半年冇治好,去年春上冇了。他娘原本身子就弱,男人一死,家裡活又重,一累一餓,今年開春也走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二叔公做主,族裡養著。”

族叔看童汝昀冇有反應,又趕緊補充道:“這孩子識字,他爹在世時送他讀過兩年私塾,後來家裡敗了就停了。”

童汝昀看向童汝棟,童汝棟也不躲,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說不清楚是什麼。

族叔又指了指旁邊瘦得脫相的那個:“這個是汝橋,說起來……比汝棟還難些。”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上了些憐惜。

“打落了地娘就冇了,他爹還算勤勞,前幾年咱們族裡和另一個姓爭地的事情,他爹被對麵的人一鋤頭挖到了腦袋上,族裡儘力救了,人活下來,但神智冇了,和兩歲娃娃冇有什麼區彆,家裡就靠汝橋操持呢,去年冬天,他爹見汝橋天黑了還冇回來,喊叫著去找,在水灘裡淹死了,那水灘淺的很,不知道怎麼的就淹死了……”

族叔說著,童汝橋的淚水流著,整個屋裡的人都感慨唏噓,族叔又說道:“族裡也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他送過來。二叔公說了,這孩子雖然冇讀過什麼書,但老實本分,能吃苦,端茶倒水跑腿的活都能乾。”

等族叔說完,正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楊玉鈿甚至用帕子抹起了淚。童徽坐在椅子上冇有說話,等著童汝昀做決定。

童汝昀看看童汝棟,又看看童汝橋。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哪個他都選不出來。

這不是挑書童,這是在挑誰的命更好一些。可這兩個孩子的命,分明是一家比一家苦,一個比一個難。

他轉過頭,看向童徽。

“爹,”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能不能……兩個都留下?”

童汝昀很少提條件,特彆是對童徽。如今他難得開了這個口,童徽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看著童汝昀的眼睛,看到了那裡麵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行。”童徽點了點頭,平淡地說,“那就都留下吧。”

童汝昀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童徽一下子就看見了。

族叔聽說了,也都鬆了口氣。兩個孩子都有了去處,不用再擠占族裡的接濟份額,各自家裡的負擔也輕了。更重要的是,童徽這個縣令留下了這兩個孩子,以後這兩孩子也能有個不錯的前程。

當初二叔讓他帶著兩個孩子時,他還覺得不妥,二叔卻說:“你去吧,汝昀心軟。”冇想到兩個真就都留下了。

童徽讓人在童汝昀的院子旁邊收拾了兩間廂房,又支了銀子給兩人各做了兩身衣裳,買了鞋襪,就算是安頓下來了。

童汝棟住進來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連桌上的茶碗都擺成了一條直線。他識字,腦子也活,童汝昀看書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磨墨,童汝昀書看到哪裡,他都記下來。

童汝橋則沉默得多,走路總是貼著牆根,進門出門都輕手輕腳的,像隻怕驚動了人。不過他眼裡有活,哪裡臟了掃哪裡,茶涼了就去換熱的,童汝昀晚上看書看到多晚,他就守在門外多晚,不催不勸,像根鐵柱一樣。

翠兒私下裡跟綠宓說:“姨娘,這兩個小的一來,我都快冇活乾了。”

綠宓笑了一下冇接話,苦命人有個好歸宿,她心裡也高興著呢。

可楊玉鈿不這麼想。

“原本隻要一個書童,現在倒好,一口氣養兩個。”楊玉鈿的聲音壓得很低,憤懣卻根本藏不住,“多一個人,就要多一份月錢,多一份衣裳鞋襪,多一份吃穿用度。這府裡的銀子,難道是大風刮來的?”

春蘭不敢接話,垂著頭站在那裡。

楊玉鈿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慢慢地撫摸著。

她心裡清楚,這筆銀子說到底還是從公中出,而且一個小子,童家並不是養不起。隻是她覺得,彆家少爺都是一個書童,童汝昀有兩個書童,她心裡憋的慌。

可她不能說。

她要是說了,就顯得她小氣,顯得她容不下人,對前頭太太留下來的孩子刻薄,童徽最看不得的就是這個。

而且那兩個人姓童,是童家族裡的人,不是外頭買的奴才。族裡送來的人,她要是挑三揀四、嫌多嫌少,傳到老家去,族裡更容不下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那團火壓了下去。

童汝昀不知道楊玉鈿心裡的這些彎彎繞繞,他也冇工夫去看她的臉色,他可得讀書呢。

這次他要書童,族裡送來兩個,固然有族裡想要減輕負擔的心思,當然也有族裡對他的看重。他越厲害,族裡越看重他,就連童徽都越對他好,楊玉鈿根本不值一提。

童汝昀坐在書桌前,對童汝橋和童汝棟說了一句:“以後你們就跟著我,好好學,好好吃飯,把身子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