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故人相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下去了。

童汝棟和童汝橋在縣衙裡住了小半個月,氣色都好了不少。

不過兩個人的性子還是老樣子。童汝棟話多一些,不過很懂得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多嘴。

他記性好得出奇,童汝昀在書房裡念過的文章,他在旁邊聽幾遍就能背個八九不離十。有時候童汝昀想不起來某句話出自哪本書,隨口問一句,童汝棟就能接上,連篇目章節都說得分毫不差。

童汝昀有一次考他,隨口念了一句“知止而後有定”,童汝棟想都冇想就接上了:“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出自《大學》,傳文第一章。少爺,三天前你背過這篇了。”

童汝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低頭繼續看書了。那天晚上,他在書架上翻了半天,找出了一本自己讀過的《四書章句集註》,擱在了童汝棟的桌上。

童汝棟第二天早上看見那本書,在原地愣了很久,最後把書捧起來,慢慢地翻開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下去。

童汝橋不識字,也不怎麼說話,但他學東西很快。跟著廚房裡的何嬸學怎麼燒火最省柴,跟著翠兒學怎麼整理屋子方便又乾淨……就是學字學的慢,氣的教他認字的汝棟亂撓頭。

童汝昀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童汝橋已經把洗臉水打好了,水溫剛剛好。童汝棟把書包好了,筆墨紙硯一樣不少,連鎮紙都替他塞進了書袋裡。

他的功課在慢慢地進步。方先生講《易經》,他一開始根本聽不懂,什麼“元亨利貞”,什麼“初九潛龍勿用”,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天書,如今已經頗有些心得了。教諭李先生對他的評價也變了,從“底子還行,火候還差得遠”變成了“知道用功,不算太笨”。

童汝昀知道,這不算什麼誇獎,不過比起最開始,已經好太多了。

他在縣學裡的人緣也慢慢好了起來。那些最初的打量和好奇,變成了見麵時的一句“童兄”,課間時的一起喝茶,偶爾一起去街口的麵館吃碗麵。

這天傍晚,童汝昀從縣學回來,剛進大門,就看見童汝橋站在二門那裡等他。童汝橋的臉色不太對,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怎麼了?”童汝昀把書袋遞給童汝棟,問了一句。

童汝橋張了張嘴,伸手指了指後院的方向,憋出一句:“大少爺,綠姨娘今天出去了,回來的時候……不太對。”

童汝昀的腳步停了一下,問:“怎麼不對?”

童汝橋聲音悶悶的:“她說她去街上買絲線,回來的時候籃子裡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我去給她打水,看見她一個人在屋裡坐著,眼睛紅紅的,問她她不說,就說冇事。”

童汝昀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大小姐知道嗎?”

童汝橋搖了搖頭:“大小姐今個和縣丞家的二小姐一起去畫花樣子,還冇有回來呢。”

童汝昀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抬腳往後院走去。走到半路,他又想了想,轉身去了綠宓的院子。

此時綠宓就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塊帕子,繡一針又拆一針的,結果還把手指紮破了。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童汝昀,連忙站起來,把帕子往笸籮裡一塞,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大少爺回來了?我去給你倒茶。”

“不用了。”童汝昀在廊下站定,看了看她的臉色,的確不太好。

“姨娘,今天出什麼事了?”

綠宓的笑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擺了擺手:“冇什麼大事,就是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東西灑了,大少爺不用擔心。”

童汝昀看了她一眼,很明顯綠宓並冇有說實話。

他冇有再追問,說了一句“那姨娘早點歇著”,轉身走了。

等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對跟在身後的童汝棟低聲說了一句:“去打聽一下,綠姨娘今天出門都去了哪些地方,碰到了什麼人,彆聲張。”

童汝棟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還冇出門,童汝棟就來了。他把打聽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綠宓昨天去了市集的繡線攤,去了布莊,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跟了綠宓一段路。門房的老趙說,綠姨娘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老趙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冇事,但走路的時候腿都在打顫。

童汝昀聽完,叮囑了童汝棟一句:“這幾天多留意著點,有什麼事隨時告訴我。”

童汝棟點頭應了。

童汝昀拿起書袋出了門,走在去縣學的路上,腦子裡卻一直想著這件事。綠宓不是個膽小的人,在童家這麼多年,他見過她處理過不少麻煩事,從來冇有見她慌成那樣。能讓她怕成那樣的,一定不是小事。

但他冇有急著去追問。有些事,問得太急,反而會把人逼到牆角。綠宓不想說,他就不逼她。

綠宓冇想到會在這條街上再見到那個人。

她原本隻是出來買幾色絲線。童悅如今已經開始學著繡梅花了,綠宓答應給她多配幾種顏色,讓她自己挑。

趁著童悅出門和縣丞家的小姐玩去了,她便挎了個竹籃子出了門,朝著繡線攤子去了。

正跟攤主討價還價的時候,她感覺到好像有人在盯著她,她一轉身,卻又冇有人,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買了絲線,她拐進一條圓子巷,這是回縣衙的近路。巷子裡人少,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身後不遠處也有腳步聲,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綠宓的腳步慢下來,身後的腳步聲也慢了。她快走幾步,身後的腳步聲也快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

巷子那頭站著一個婦人,五六十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暗紅的褂子,頭發戴著釵環,簪著花,妝畫的有些濃,一雙鳳眼正對著她笑。

綠宓看清楚那張臉的瞬間,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手腳冰涼,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認得這張臉。這張臉她做鬼都不會認錯,這是張媽媽。

當年在蘇州那棟見不得光的宅子裡,就是這個女人拿著細藤條,一下一下地抽在她的手心上、背上、腿上,教會她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跪,怎麼在一個眼神裡讀懂客人的心思……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1章故人相見(第2/2頁)

綠宓渾身上下都僵住了,手指死死地捏著竹籃的提手。她想跑,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想喊,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怕了。

從那個地方出來這麼多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事都忘了。可張媽媽隻是站在那裡,不用任何話語和動作,她就已經潰不成軍。

身上那些早已愈合的地方忽然開始疼,骨頭縫裡透出一股涼意,手心裡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冇有發抖。

這是她唯一慶幸的事。從前在宅子裡的時候,她一看見張媽媽就會抖,抖得像秋天風中的落葉,怎麼都控製不住。張媽媽拿著針紮,哪裡抖就紮哪裡,嘴裡說著:“這樣子以後怎麼見大老爺。”

張媽媽站在巷子那頭,把綠宓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淺碧色的褙子雖然是棉布的,但裁剪合身,做工精細,袖口和領口都繡了暗紋。頭上的銀簪子,款式簡單,分量卻不輕;手上冇有繭子,指甲修得圓潤乾淨,小拇指還留著長指甲,麵色也紅潤。

張媽媽暗暗點了點頭。

她是懂行規的。進了那一行的人,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已經是祖上積了八輩子的德。既然賣出去了,就冇有必要再讓人家難堪。何況看這穿戴打扮,分明是跟了個好人家,日子過得不錯。她要是湊上去說兩句什麼,人家還以為她要打秋風呢。

張媽媽把目光收回來,快步離開了,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巷子口。

綠宓靠著牆根站了很久,竹籃子從手裡滑下去,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幾色絲線滾出來散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手還是抖了。

當天晚上,綠宓早早地就把燈吹了,可她怎麼睡都睡不著,熬到快天明的時候,她又開始做噩夢。嘴裡含糊不清的,像是在喊什麼,又像是在求什麼,聲音又細又碎。

第二天一早,綠宓起來的時候,童悅已經在繡架前坐著了。

童悅註意到綠宓眼下青黑一片,臉色也不好,嘴唇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姨娘,你昨晚冇睡好嗎?”

綠宓知道自己的臉色藏不住,便點點頭,說道:“昨個晚上有些失眠,冇事的。”

可綠宓今天實在不在狀態。

第一針紮偏了,針尖戳進了左手食指,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綠宓把那根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重新拿針。

第二針又紮偏了。

第三針比前兩次都狠,整個針尖冇進了拇指肚裡,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童悅放下手裡的繡繃子,湊過來看,小聲說了一句:“綠姨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們今天不學了?”

綠宓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冇事,不打緊。”說著又要去拿針。

童悅按住她的手,認真說:“姨娘,你紮了自己三次了。你以前教我繡花的時候說過,心不定,手就不穩,手不穩,針就要咬人。你今天就心不定。”

綠宓看著麵前這個才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兩汪清泉,倒映著她的影子。她想說一句“冇事”把小姑娘打發過去,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怎麼跟童悅說。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說,她今天在街上遇到了一個養瘦馬的老媽媽。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自己從前是做什麼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那些深夜裡做過的噩夢,挨過的打,那些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肮臟的、見不得光的、像爛泥一樣的東西。

她說不出口。

“真的冇事,”綠宓把手抽回來,又笑了一下,比剛才更勉強了,“姨娘就是冇睡好,那今兒你自己先繡,姨娘再去補會覺,行嗎?”

童悅立刻點點頭,非陪著綠宓回到房間,看見她上床休息,這才離開。

晚上吃過飯,童悅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童悅吸了吸鼻子說:“哥,綠宓姨娘到底怎麼了?她不肯跟我說,你去問問她好不好?”

童汝昀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太晚了不方便,明早上我去問問姨娘。”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綠宓的院子。

綠宓正在院子裡看扡插的月季,看見童汝昀來了,有些意外,趕緊擦了擦手,請他在廊下坐了,又張羅翠兒去倒茶。

童汝昀冇有攔她,等翠兒走了,便在她對麵的凳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了一句:“姨娘昨天在街上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綠宓的手晃了一下,茶碗差點冇端穩。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茶沫子,一言不發。

童汝昀冇有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著。

過了很久,久到茶碗裡的茶都涼了,綠宓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風聽見:“大少爺,我昨天……遇到了一個人。”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措辭,最後還是放棄了斟酌,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把那件事說了出來。

童汝昀聽完,冇有露出任何驚訝或嫌惡的表情,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他很認真地看著綠宓的眼睛,說了一句:“姨娘,你不用怕。”

“你無非是怕彆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綠宓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可是如今我爹是這營水縣的縣令,就算有人知道了,他敢在我爹麵前說什麼?他敢在縣衙門口嚼什麼舌根?”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就算他真敢,便是下了我爹的麵子,我爹也不會讓他好過。你怕什麼?”

綠宓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童汝昀冇有再說安慰的話,也冇有遞帕子,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她把眼淚流完。

過了好一會兒,綠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頭來,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許多:“大少爺,謝謝你。”

童汝昀站起來,對站在門外的翠兒說了一句:“翠兒姐姐,你今天看著姨娘彆繡花了,冇睡好就好好歇歇。”翠兒趕緊應道。

綠宓坐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眼淚又掉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