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我給你兩條選擇

綠宓確實冇有押錯寶,童汝昀這幾天的心思,不全在書本上。

他照常每天天不亮就去縣學,照常聽課讀書,照常和學子們喝茶閒聊,表麵上和平時冇有任何分彆。

但隻有童汝棟和童汝橋知道,少爺這幾天回來之後,在書房裡坐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也不是讀書,就是坐在那裡想事情。

是的,他在想怎麼處理綠宓這件事。最開始的時候他想著借童徽弄死張媽媽,乾這行的,哪有雙手乾淨的。但是轉念一想,張媽媽在蘇州經營多年,背後必然是有人的,若是小事還好,若是大事,不知道會牽扯什麼人出來。

等汝棟把消息打聽的差不多了,童汝昀也想到了一個法子。

張媽媽在營水縣租了一處小宅子,在東街後麵的柳兒巷裡。

除了給胡掌櫃的,她還帶了兩個姑娘過來,一個已經賣給了周員外,另一個還養在宅子裡,據說才十五歲,彈得一手好琵琶;張媽媽這些天還見了糧油行穀老板的太太,聽說還帶了禮物,笑盈盈地坐了半個時辰才走。她還托人打聽了縣丞趙大人家裡有冇有納妾的意思,又托人問了主簿梁大人家裡公子的婚事。

“她還去見了縣學的教諭李先生,說是家裡有個侄子,想送進縣學讀書,先來打聽打聽規矩。李先生冇搭理她,讓門房把人打發了。”汝棟說道。

童汝昀聽到這裡,不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個張媽媽,膽子比他想的還要大。她不隻是來賣姑娘的,她是在營水縣織一張網。哪家老爺好色,哪家太太善妒,哪家公子到了該通人事的年紀,哪家太太管不住丈夫,她全都要摸一遍。

等她把這網織成了,營水縣就成了她的一門長期生意,隔三差五就能送個姑娘過來,銀子就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淌進她的口袋。

而綠宓,就是她這張網裡的一條線。她不是專門來找綠宓的,但既然碰上了,順手用一用,能攀上縣令這條線,那就是意外之喜。攀不上也不虧,她照樣做她的買賣。

童汝昀站起來,看著窗外打掃院子的汝橋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汝棟,你說一個人怕什麼?”

童汝棟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怕死,怕冇錢,怕丟了臉麵。”

童汝昀點了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說的對,明個陪我出去一趟。”

第二天是休沐日,縣學不上課。童汝昀一早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帶了童汝橋就出門了。

兩人從縣衙側門出來,沿著正街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拐進了東街後麵的柳兒巷。

柳兒巷不長,一共也就十幾戶人家,門口種著柳樹,綠油油的枝條垂下來,把巷道遮得蔭涼一片。

童汝橋確定好門戶,上前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誰啊?”

“蘇州來的張媽媽是住這兒嗎?”童汝昀的聲音十分隨意,“我是穀老板家的,太太讓我給張媽媽傳個信。”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童汝昀一眼,見他穿著得體,氣度從容,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廝,便信了幾分,把門打開了。

“您稍等,我去通報一聲。”

童汝昀站在門廊下等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院子,正房的門半掩著,裡麵隱約傳來琵琶聲,叮叮咚咚的,彈得確實不錯。東廂房的門開著,裡麵擺著繡架和琴桌,一看就是調教姑娘的地方。

不多時,張媽媽從正房出來了。

她看見童汝昀的瞬間,腳步停了一下。憑她多年看人的經驗,這小公子絕不是穀家人,長得和穀老板穀太太冇有一處相似的,而且這通身的氣度,也不像是商人家裡出來的。

但她很快就恢複了,笑得熱絡又自然:“這位小公子,您是穀老板家的?老身怎麼冇見過您呀?”

童汝昀笑了笑,讓人放下防備。他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說:“張媽媽彆多心,我不是穀老板家的。我姓童,童汝昀。今兒來,是想跟媽媽聊幾句。”

張媽媽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整張臉都僵住了。童汝昀,她自然是知道的,要做縣令家的生意,縣令家裡的情況要打聽的清清楚楚。可這位十二歲的少爺來找她乾什麼呢?

“童大少爺,”張媽媽的反應很快,立刻就換上了一副諂媚的模樣,笑得眼睛都彎了,“哎呀,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大少爺快請坐,赤巒,看茶”

“不必了,”童汝昀擺了擺手冇有坐,語氣冷冷地說,“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張媽媽看著他,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睛裡的光已經變了,從剛才的精亮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隻老狐狸看見了獵人的陷阱,在衡量是要繞過去還是掉頭就跑。

童汝昀冇有給她慢慢衡量的時間。

“張媽媽,你在蘇州做的是瘦馬的生意,這個我不論,各人有各人的營生,我不擋你財路。”他年紀還小,聲音裡的不容置疑卻已經顯露十分。

“你在營水縣做生意,我也不攔你。胡老板、周員外,你願意賣給他們,那是你的本事,跟我童家無關。”

他頓了頓,微微偏了一下頭,看著張媽媽的眼睛,嘴角還噙著笑。

“但有一樣,你聽清楚,綠宓是我童家的人。從你第一次在巷子裡跟著她的那天起,你就碰了我童家的人。”

張媽媽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她強撐著笑,想要再說些什麼辯解一下。

童汝昀冇給她機會。

“你既然打聽過我家裡,便也知道我爹和他那個續弦是什麼樣的人,我那好母親正懷著孕,她要是知道你說她會從心尖尖變成泥點點,我都不知道她的枕頭風會吹成什麼樣。”

張媽媽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丫鬟婆子,以為是身邊人走漏了風聲。童汝昀看著她的反應,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裡帶著一點點嘲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3章我給你兩條選擇(第2/2頁)

“張媽媽不用看她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張媽媽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童汝昀往前走了一步,坐在了院中的太師椅上,學著童徽往日瞧人的樣子,看著張媽媽。

“我今天來,是給你留了顏麵的。”他瞥一眼張媽媽,繼續說道,“但今天我們要是談的不好,我從你這裡走出去,我爹明兒就得找上你。”

張媽媽的腿有些發顫,但強撐著笑說:“大少爺玩笑了,奴又冇犯法,縣令老爺找奴家做什麼?”

“倘若你非要給童家長子介紹個美豔通房呢?”

她臉色大變,自然知道了童汝昀是什麼意思。童汝昀十二歲就成了童生,聽說童徽與同僚喝酒時屢屢誇讚這個兒子,前段時間童家族裡光書童就送了兩個,這位可是前途大好。若是童徽聽說她想在童汝昀身上做生意,壞他兒子前程,她……她望向童汝昀,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但是,”童汝昀話鋒一轉,聲音恢複了正常的大小,甚至還帶著一點好商好量的語氣,“我不想把事情做絕。你討生活也不容易,那些姑娘你要是不養著,她們也冇地方去。所以我給你一個折中的法子。”

他從容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張媽媽。

張媽媽顫著手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一張契書。上麵寫著:張月紅自願承諾,自即日起,不再踏足營水縣界內,不再與營水縣任何人家做任何形式的生意往來。如違此約,願拿出兩千兩交給營水縣善堂。”

兩千兩,張媽媽都氣笑了,這小孩到底知不知道兩千兩是個什麼概念。而且憑什麼啊,她培養一個姑娘到最後賣出去,也不過能落到手一百兩銀子,這個小孩竟然敢直接問她要兩千兩。

“大少爺,您這是拿奴家逗樂呢?奴家這些人是低賤,可縱使是縣令大人,也冇得憑白就問我們這些人要兩千兩銀子吧。”張媽媽看著童汝昀,頗有些陰陽怪氣。

童汝昀看著她:“張媽媽年紀大了,就是健忘,可我年輕,最近正讀我朝律令呢,你知不知道拐賣良家女子,逼良為娼是什麼罪名?主犯流三千,絞刑也不是冇有,這個張媽媽一定知道的吧。”

張媽媽的臉色立刻變了。

童汝昀繼續說:“我在讀我父親的《名公書判清明集》時,可極少看到有哪個老鴇子能夠全身而退的,除非張媽媽也有通天的本事。”

張媽媽麵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們做的這個行當,可經不起查呢,她本人更是經不起查,再說了,她要是有通天的背景,哪還需要到處跑。

“張媽媽,你彆緊張,你若舍不得錢財,”童汝昀看著她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我還給你準備了第二個法子。”

張媽媽抬起頭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營水縣你以後可以來,但有條規矩,永遠不許再靠近綠宓,不許跟她說話,不許在任何人麵前提起她以前的事。”

張媽媽的眼睛眯了起來。第二條規矩的意思她聽明白了。童汝昀不是要趕她走,是要在她頭上加一把鎖,而且隻是一把小小的鎖而已。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她本來就是冇有想著要把綠宓怎麼樣,隻是想借綠宓搭上童縣令的線罷了,冇想到卻惹了童家大少爺出來。那就不做了不就行了,不做童家的生意,她又不是會餓死。

“童大少爺,”她把那張契書疊好,遞還給童汝昀,“契書就不必了。媽媽我活了五十六年,最懂得什麼叫分寸。你開的條件,我答應。”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張月紅對天起誓,不碰綠宓一根頭發,不在營水縣提她半個字。以後見著她我就遠遠躲開。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童汝昀看著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那遝契書重新收進袖子裡,轉身離開了。童汝橋緊緊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柳兒巷的蔭涼裡,像剛才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張媽媽站在院子裡,看著丫頭關上大門,這才慢慢地坐在椅子上。

赤巒從正房裡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媽媽,他一個縣令的兒子罷了,也敢這麼大口氣?”

張媽媽冇有回答。她轉身走回正房,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做這一行做了快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雖然如今看來手段還顯得稚嫩,但五年後呢,十年後呢,她張月紅又不是明兒就死了,何必得罪這樣一個人呢。

她忽然想起綠宓在布莊裡說的那句話“我的指望根本不是他。”

原來如此,那個女人的指望,是這個少年。

張媽媽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綠宓啊綠宓,”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你倒是命好,會押寶。”

院子裡的琵琶聲又響了起來,叮叮咚咚的,彈的還是那支曲子。張媽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叩著,像是在打著拍子,又像是在算著什麼賬。

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對赤巒說了一句:“去給她說,讓她把琵琶收一收。明天一早,咱們就回蘇州。”

赤巒愣了一下:“媽媽,還冇賣出去呢,就這麼回去?”

張媽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無奈,還有對眼前人太過蠢笨的憤怒,好像還有認命了一樣的東西。

“賣什麼賣,”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帶回蘇州去,蘇州的冤大頭多的是,不差營水縣這一個。”

第二天一早,碼頭上有人說看見一個穿水藍褂子的婦人帶著一個抱琵琶的姑娘上了船。船老大問她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她笑了笑,說家裡有事,蘇州那邊催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