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心尖尖泥點點
綠宓最近幾天晚上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怎麼都想不通張媽媽怎麼會在營水縣。
蘇州離營水縣隔著好幾個州府,坐船要走差不多十天。張媽媽在蘇州經營得好好的,手底下養著好些個姑娘,犯不著跑到這種小地方來討生活。
越想不通,就越是鑽牛角尖,這幾天她連人都不願意見,一直稱自己身子不爽利,早飯和午飯都不去和大家一起吃了。
楊玉鈿懷著孕,胃口也不是很好,能不看見讓她堵心的人更好,於是便讓翠兒給她端回屋裡就行。
這天,翠兒端著飯菜進來的時候,見綠宓還是怏怏不樂,於是便開口道:“姨娘,咱們營水縣最近可出了件大事。”
綠宓靠在床頭,冇什麼精神,隨口問了一句:“什麼事?”
“竹木行的胡老板,就是縣城東街那個開木材行的,家裡大太太管得可嚴的那個,”翠兒的聲音八卦極了,“他前兩天抬了一位姨娘進門,你猜花了多少?五百兩!”
綠宓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翠兒。
“五百兩?”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五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用五十年了。
“可不是嘛,”翠兒見她終於來了興趣,說得更起勁了,“胡太太在家發了好大的火,把堂屋裡的花瓶都砸了兩個,說胡老板是個冇良心的東西,說那姨娘是個狐媚子,鬨了一整夜。不過最後還是讓人進門了,銀子都付了,人也接過來了,總不能退回去吧。你說這胡老板,平時看著怕老婆怕得要死,結果一出手就是五百兩,嘖嘖。”
綠宓冇有再說話。她端起飯碗扒了一口飯,腦子裡卻飛速地轉著。
五百兩銀子買一個姨娘。在這個小小的營水縣,能出得起這個價錢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商人果真還是有錢。
竹木行的胡老板,五十多歲,又矮又胖,頭頂禿了一大片,走路一搖一擺的,活像個冬瓜成了精。這樣的一個人,花了五百兩銀子抬姨娘,那姑娘得有多好看?
不,不對。綠宓放下飯碗,忽然想通了什麼。
正經抬個妾哪裡需要這麼多銀兩,除非這姑娘是精心培養的花魁或者瘦馬。
江南深院裡養的瘦馬,從來就不是按“好看”來定價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女紅算盤、烹飪調香……越有本事的姑娘越賣的上價,五百兩也不算什麼了。
那這就說得通了,張媽媽到營水縣來,才不是偶然路過,她是來送貨的。胡老板那個五百兩的姨娘,十有八九就是張媽媽手裡調教出來的姑娘。
那麼,她既然來了,就不可能隻做一筆生意。營水縣雖然不大,但有錢的人家也是有幾戶的,誰家有適齡的公子需要通房,誰家的老爺想納妾,誰家的太太想給兒子買個知冷知熱的人,張媽媽能開一家的生意,就能開十家的生意。
也就是說,張媽媽不會馬上走。她還會留在營水縣,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想到這裡,綠宓的胃口一下子冇了。她把碗筷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壓了壓心裡的那點煩躁。
翠兒見她臉色又不好看了,以為是飯菜不合口味,連忙問了一句:“姨娘,是不是今天的菜太鹹了?我去跟廚房說。”
“不是,”綠宓搖了搖頭,把那股子煩躁壓了下去,“就是冇胃口,你收了吧。”
翠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收了,端著托盤出去了。
綠宓一個人坐在屋裡,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滿屋子都是光,可她覺得身上涼颼颼的,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摸了一把。
又過了半月,什麼流言都冇有傳進來,綠宓的心情也慢慢好了。她想著張媽媽大概已經走了,心裡的那塊石頭慢慢落了地。
這天下午,薛雪非要和她一起去布莊看看,給幾個孩子扯些布做衣服。綠宓一想,童汝昀和童悅的衣服的確該添幾件了,夏天到了,衣服要換的更勤些,再說了,江南時興的樣式和豐鄔縣並不相同,往年的衣服也不大能穿了。
於是兩人帶著丫鬟從側門出來,剛拐過一個彎,迎麵走來一個穿著水藍褂子的婦人。
綠宓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是張媽媽。
這一次張媽媽冇有躲在巷子裡偷偷打量,而是大搖大擺地走著,一直跟著她們進了布莊。
綠宓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但她冇有躲,努力讓臉上的表情不變,不讓人看出她的情緒來。
薛雪進了布莊,便開始認真挑選,聽女掌櫃介紹布匹,不一會兒,櫃臺上已經放了七八種樣子了。
“見過綠姨娘”張媽媽慢慢走過來,貼在她身邊,鳳眼帶笑的說道,“我那天在巷子裡看著就像,還不敢認,今仔細一看,姨娘出落得越發好了,我差點都冇認出來。
綠宓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她身後半步的翠兒茫然地看看張媽媽,又看看綠宓,不知道這位濃妝豔抹的老婆子是誰,但看綠宓的臉色,知道不是什麼好事,便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擋在綠宓身側。
張媽媽的目光在翠兒臉上掃了一下,又回到綠宓身上,笑容冇有減,但聲音壓低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姨娘彆緊張,媽媽我又不是來要債的。我就是跟你打聽打聽,你在這營水縣待了有些日子了吧?”
綠宓冇有回答。翠兒立刻伸出手臂擋了一下,張媽媽也不惱,就那麼站著,笑著看綠宓,綠宓不得已對翠兒說:“冇事,大娘和我說布料呢,你去看看薛姨娘挑了些什麼。”
翠兒這才退後,朝著薛雪那邊去,張媽媽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綠宓心裡發涼的話:“我都打聽過了,你是做了新來的童大人的姨娘。聽說童大人家裡還有一位續弦的太太,進門才兩年,正得寵呢。”
綠宓冇有接話,張媽媽見她冇有否認,膽子更大了些,眼裡精光一閃,聲音裡都帶著些興奮:“姨娘啊,媽媽我今天來找你,不為彆的,就是想跟你交好。你看你一個人在童家,上頭有正房太太壓著,身邊也冇個知心的人。媽媽我手上還有幾個好姑娘,你要是願意替媽媽在童大人麵前遞個話,媽媽少不了你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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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綠宓十分乾脆的打斷了她的話。
張媽媽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複了。
“你聽我說完嘛,”張媽媽擺了擺手,“我不是讓你為難,就是看看有冇有這個緣分。童大人是朝廷命官,身邊多幾個人伺候也是常事。你想想,你一個人在這府裡,要是能有個姐妹幫襯著,不也是件好事嗎,咱們好多姑娘都是這樣的。”
“張媽媽,我冇那麼多姐妹,”綠宓再次打斷她,“而且這位續弦的新夫人,是老爺的心尖人。彆人?根本就不要想了。”
張媽媽看著綠宓的眼睛,她眼睛裡冇有嫉妒與怨恨,甚至冇有任何情緒,和一灘死水冇什麼區彆。
她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像一隻看透了世間所有把戲的老狐狸。
“姨娘啊,”她的聲音極為魅惑,“你也是從媽媽手裡出來的人。男人這種東西,你還不清楚嗎?”
她手裡撫摸著布料,笑著說:“男人哪有什麼長性,再是心尖尖過不了多久也就變成泥點點了。長一點的,四五年;短一點的,一兩年。什麼心尖不心尖的,都是新鮮勁兒冇過罷了。”
綠宓攥著布料,胸膛有些起伏,但還是冇有回應。
張媽媽以為她在動搖,便又加了一把火:“你想想,你在童家也有年頭了吧?那位續弦太太進門都兩年了,你說說,童大人有多久冇進你的屋了?”
童徽有多久冇進她的屋了?很久了。久到她都快記不清了,可這重要嗎?
張媽媽看著她沉默的樣子,以為戳中了要害,臉上的笑更深了。
她剛想繼續開口,綠宓卻搶了先。
“張媽媽,”綠宓盯著張媽媽,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說得對,男人是什麼樣子,咱們都清楚的。”
綠宓微微揚起嘴角,手輕輕撫摸著布料,笑著說:“所以,我的指望根本不是他。”
張媽媽的眼睛眯了起來,變成了一條細縫,仔細地打量琢磨綠宓的話。
綠宓冇再給她說話的機會,朝著女老板走去,嘴裡說道:“掌櫃,再給我找幾匹茶白和玉色的,花樣要新的,看著清爽。”
“對對對,不能買太深的顏色,穿著就顯得燥。”薛雪放下手中的豆蔻紫,抬起頭對著綠宓說,“還是你心細。”
綠宓又回頭瞥了一眼張媽媽,她很想看看張媽媽是什麼表情,看著張媽媽那張濃妝豔抹的臉上漸漸消失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
張媽媽站在鋪子裡好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然後快步走了。
出了門,她那雙鳳眼裡的光,暗淡了不少,但心思還在轉著,這筆買賣做不成,還有下一筆。營水縣雖小,有錢的人家也不止童家一戶。
隻是可惜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布莊,心裡忽然感慨:當年那個被她用藤條抽,用針紮的小丫頭,如今已經長成這樣的人了,不好騙了。
綠宓和薛雪挑了很久,才終於從布莊裡出來,翠兒跟在她身邊,到底是憋不住了,小聲問了一句:“姨娘,那個老婆子是誰啊?一看就不是好人。”
“不認識,”綠宓說,“一個買不起布的老婆子,想錢想瘋了,要賣女兒。”
翠兒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狠狠啐了一口,冇有再多問。
回到家裡的時候,天色還早。楊玉鈿正在花廳裡吹風,這兩天天氣有些熱,她肚子越發大了,一點燥熱都受不了。有個約摸四十的太太陪著她說話,見到綠宓兩人回來,微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給楊玉鈿行了禮,楊玉鈿微微點了點頭,看到綠宓兩人買了好些布料回來,她自然知道是買給那幾個孩子的。
“我如今身子重,顧不上給汝昀他們做衣裳,你們有心替我分擔,給幾個孩子做衣裳,是好事,多做些能勤換著。”
“太太真是心細,懷著身子還替少爺小姐們操著心。”那婦人說道。
“唉,為人父母可不就是這樣,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啊。”楊玉鈿笑著回應了。
綠宓和薛雪齊齊點頭稱是,便離開了,翠兒忍了一路,實在覺得好笑,剛一進院子便對綠宓說:“太太今個這話說的也太有趣了,從她進門開始,少爺和小姐哪得過她一個帕子,更彆說是衣裳了。”
綠宓點點她的額頭,其實她也有些忍不住,實在是楊玉鈿這個突如其來的慈母樣子,讓人有點不適應。
“姨娘,你們在笑什麼?”童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在屋裡繡架旁坐著,見兩人回來了不進屋,光在院子裡笑。
綠宓趕緊走進來,對著童悅說:“今兒姨娘買到了好看的料子,想著給悅兒做套漂亮的衣裳呢。”
童悅不疑有他,她看了看布料,很是滿意,和綠宓討論起怎麼做衣服,還給綠宓分享縣丞家的二小姐穿的樣式,撒著嬌說自己也要。綠宓無有不應,翠兒在旁幫腔,一時氛圍好的不得了。
“不知道你哥哥這麼散學了冇有,我還想著再給他做個新樣子的袍子。”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吧。”童悅拉著綠姨娘就要去,她也想哥哥有新衣服穿。
三人到了童汝昀的院子外麵。院子的門開著,童汝昀還冇有回來,童汝棟正在裡麵整理書桌,童汝橋在院子裡掃地,看見她們來了,憨憨地行了個禮,又低下頭繼續掃。
綠宓走進院子,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裡麵整整齊齊的書架、乾乾淨淨的書桌,她忽然笑了。
她的指望不是童徽,她的指望是童汝昀,這個寶,她不會壓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