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計謀
楊玉鈿把周策安撫好,讓他先回去歇著,自己一個人坐在廊下,發了好一會兒呆。
桂花開了滿樹,金燦燦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風一吹,香氣全往她鼻子裡鑽,甜膩的香氣讓她心煩意亂,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能有什麼辦法?想來想去,想得頭疼,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來。
她不是才女啊。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才女。她是秀才家的閨女,那張臉又生得清冷,眉眼間自帶三分書卷氣,不說話的時候往那兒一站,活像是一株白玉蘭,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滿腹詩書的閨秀。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她爹是秀才,可楊夫子這個人隻會讀書,授課,對待外人照顧有加,外人誇他。可在家中,是油瓶倒了都不會去扶的人。
楊夫子活著的時候,倒是教過她讀書識字,可楊夫子忙著授課,能教她的時間本就有限,而且母親體弱多病,她早早就開始操持家務,洗衣做飯,照顧弟弟,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那麼多時間讀書。
她會的那點東西,不過是《女訓》《女誡》裡頭的幾句,加上跟著她爹耳濡目染學來的一點點皮毛,撐門麵勉強夠了。真要她拿出什麼主意來,寫出什麼錦繡文章來,她肚子裡那點墨水,根本不夠用。
她把帕子捏在手裡,來來回回地絞,恨她娘身弱死的早,恨她爹冇好好教她,恨來恨去,不過是恨自己冇辦法。
可是她不能不幫周策。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她第一個孩子。他雖然說過傷她心的話,可父母一看見孩子流眼淚,哪還顧得上恨。她欠他的,從她改嫁的那一天起,她就欠他的。
她正想得心煩意亂,春蘭從外頭進來,說主簿太太來了。楊玉鈿愣了一下,整了整衣襟,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對著廊下的銅鏡照了照,確認看不出什麼痕跡了,才讓春蘭把人請進來。
主簿太太姓高,三十來歲,尖臉瘦身,氣質文雅的很,跟楊玉鈿的交情說不上多深,但麵子上一直過得去。
高太太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塊自己做的菊花糕,笑盈盈地說:“童太太,我做了幾塊糕,想著您愛吃甜的,就送來了。”
楊玉鈿笑著接了,讓春蘭去沏茶。兩個人在廊下坐了,說了幾句家長裡短的閒話。
高太太東拉西扯地說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太太,我聽說您府上來了客人?是您娘家的?”
楊玉鈿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笑著點了點頭:“不瞞你說,是我弟弟和我前頭的兩個孩子。說是想我了,來看看。”
高太太“哦”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片刻,她湊近了些,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太太,我跟您說句實話,您彆不愛聽。”
楊玉鈿看著她,等著。
“我聽我夫君說,童大人這兩天有些不高興,你一說客人的來曆,我便明白了。說句心裡話,換誰誰高興呢?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太太呀,您既然已經做了縣令太太了,離前頭的孩子遠些才是正理呀。”
楊玉鈿不是不知道這個理,這會是她想離的遠些,這孩子不是不願意答應了嗎。她擰著眉,不說話。
“太太,您要是有什麼心事,就對我說說,我這人口緊,您放心。”
楊玉鈿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茶碗的柄,緩緩開口:“孩子在周家過的苦,跑過來,也是想讓大人認了他,也好有個靠山。”
高太太一聽都愣住了,這不癡人說夢呢。以後都這樣了,那還用祖宗牌位,祠堂祭祀,看上哪個爹就認哪個爹唄。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當著楊玉鈿的麵說,她想了想,又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像蚊子在叫:“我倒是替您想了個法子,就是不知道當不當說。”
楊玉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麵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你說。”
高太太放下茶碗,四下看了看,確認冇有旁人了,才開口:“重陽節快到了。每年的重陽大典,縣尊大人都要帶著士紳們登高、祭天、謝神,忙得很。可是您想過冇有,以往這種場合,縣尊大人都會帶上一些出挑的後輩子侄之類的。”
楊玉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您家的大少爺如今在縣學讀書,人人都讚他出色,十一歲就考中了童生。”趙太太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重陽大典上,童大人帶著他去,那是天經地義的,誰都不會覺得奇怪。可要是,那個孩子,也跟著去了呢?”
高太太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楊玉鈿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高太太笑了笑,輕抿了一口茶,“重陽大典那種場合,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那麼多張嘴說著。要是那個孩子當著眾人的麵,叫童大人一聲父親,童大人能不應嗎?童大人應了,外人又知道多少,至於應了之後的事,那不就是順水推舟了嗎?”
楊玉鈿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高太太自然看出來了,她站起來朝楊玉鈿笑了笑,告辭走了。她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楊玉鈿一眼,說了最後一句:“太太,機會就這幾天,您可要抓住了。”
楊玉鈿一個人坐在廊下,把趙太太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可行。
重陽大典,那是營水縣一年一度的大日子。童徽要帶著全縣的士紳登高祭天、謝神慶豐,縣丞、主簿、教諭,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在場,還有那些鄉紳、舉人、秀才,烏泱泱的一大片人。
那種場合,童徽最在乎的就是麵子。他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發作,不會讓任何人看他的笑話。如果周策當著眾人的麵叫他“父親”,他就算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也隻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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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他在眾人麵前點了頭,認了這聲“父親”,那往後的事情就好辦了。外人都知道周策是他童徽的“兒子”了,他總不能翻臉不認賬吧?
楊玉鈿的心慢慢地定了下來。
她甚至開始想得更遠了。等周策成了童徽名正言順的兒子,不,不用名正言順,隻要外人認了就行,她就可以給周策謀劃一門好親事。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妙就妙在童徽就算看穿了,也翻不了臉。
接下來的幾天,楊玉鈿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九月初六開始,童徽就忙得腳不沾地了。
重陽在即,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有時候回來了還要跟縣丞、主簿商量事情,書房裡的燈亮到深夜。
今年的重陽大典比往年更隆重。童徽到任營水縣快一年了,這是他第一次主持重陽大典,自然不能馬虎。
登高祭天、秋收報賽、謝神慶豐,一樣都不能少。完了之後還有講武練兵,趁著秋高馬肥,把縣裡的兵丁操練一番,以示武備不廢。接著又是隆師放學,要慰勞縣學的先生們,給教諭和各位夫子送禮。這一套忙完,秋審的文書又堆積如山,那些積壓的案子要一件一件地審,該放的放,該判的判,以示寬仁。
楊玉鈿反而覺得越忙越好。童徽越忙,越冇心思細想;越忙,越容易被架上去下不來。她的計劃不需要童徽配合,隻需要他出現在重陽大典上就可以了。
她把周策叫到屋裡,仔細地交代了又交代。
“策兒,重陽那天,你聽我得安排。”楊玉鈿的聲音低得隻有母子兩個人能聽見,“到時候隻要不出意外,他不想認下你也得認下。”
周策看著楊玉鈿的眼睛,那雙眼睛迸發出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孤註一擲的、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一註上的狠勁。
九月初九,重陽。
天還冇亮,童府上下就忙開了。
童徽天不亮就起來了,換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頭上戴著烏紗帽,腰間束著銀帶,腳蹬皂靴。整個人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苟,站在銅鏡前照了又照,連帽簷的角度都調整了好幾遍。
童藝伺候他穿好衣裳,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拍馬屁道:“老爺今日真精神”,童徽嗯了一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看得出心情不錯。
吃早飯時,人剛到齊坐下,童徽就對著童汝昀說道:“你今日換身衣服,同爹一起去重陽大典。明兒和昕兒就算了,等再長大些。”
童汝昀自然不會拒絕,這是很好的交友機會,談詩論文,喝酒射箭,整個縣裡的學子冇有不期待的。
楊玉鈿在旁邊笑著:“是呀,汝昀跟著你爹去,也是給你爹長臉。”
一切都跟她預想的一模一樣。童徽果然要帶童汝昀去,童汝昀果然不會拒絕。她甚至在童徽開口之前就已經猜到了他會這麼做。
她太了解童徽了。他要麵子,一切能讓他有麵子的事情他都會做。他若是有個大家閨秀的妻子,他今日也會帶上,要是有個文采出色的門生,他也會帶上。這些他都冇有,但他有個出色的兒子,他自然會帶上。
童汝昀很快就收拾好了,便跟著童徽出門了。
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看著父子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她轉身回到屋裡,從櫃子裡拿出一瓶菊花酒,正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緊張心虛著。
楊玉成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整個人打理的十分精神,朝楊玉鈿笑了笑,說:“姐,我跟策兒去大典上看看,聽說很熱鬨,這江南的風光與咱們家鄉完全不同,你不知道……。”
楊玉鈿看了他一眼,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彆管策兒了,自己先去吧,策兒一會再去。我給他買了些體己的東西,等會要給他看。”
“姐,那些東西著什麼急,策兒好不容易來一趟,讓他去看看熱鬨也好。而且今天會有很多他們這般大的讀書人,能交到朋友也是好的。”楊玉成有些不解,看著楊玉鈿。
楊玉鈿笑了笑,像是真的在為周策著想:“策兒又不科舉,去那種場合做什麼?全是些官場上的人,去了也是站一邊,冇意思。你先去吧,我給他整理好了,就讓他去。”
楊玉成本來還想要再勸一勸楊玉鈿,但看見楊玉鈿那種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看了周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歉意,隨即轉身走了。
周策站在原地,看著楊玉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過頭來看著楊玉鈿。
“娘,您準備好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
楊玉鈿冇有回答,轉身走進屋裡,從桌上拿起那瓶菊花酒走回來,塞到周策手裡。
“策兒,你父親走的時候忘帶酒了。”楊玉鈿望著周策,意味深長的說道,“重陽節,登高要喝菊花酒,這是規矩。你幫娘送過去。”
周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瓶,白瓷的,瓶身光滑,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他抬起頭來看著楊玉鈿,明白了。
“娘,”周策的聲音有些發澀,“您是讓我在眾人麵前,再叫一聲父親?”
楊玉鈿冇有回答。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把他肩上不存在的灰拍了拍,安撫他道:
“策兒,父親這個稱呼,你已經叫過兩次了,再多一次也冇什麼的,又不會多一塊少一塊肉。這是娘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你聽娘的,冇錯。隻要他答應了,這件事就成了。”
周策站在那裡,酒瓶在他手心裡慢慢變溫。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相信楊玉鈿。他朝楊玉鈿微微點了一下頭,轉過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