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女先生
童汝昀拜了老師,綠宓這才意識到童悅也得個女先生,雖說她也懂些琴棋書畫,針黹女紅,但傳出去彆人說童悅是跟著姨娘學的本事,那便很不好聽了。
於是童汝昀拜完師幾天後,綠宓向童徽提起了這件事。那天童徽難得在綠宓這裡歇午覺,起來的時候精神還好。
綠宓把茶碗遞給童徽,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斟酌了一下措辭,開了口:“老爺,有件事我想了好些日子了,想跟老爺商量商量。”
童徽端著茶碗,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大小姐今年十歲了,她小時候先夫人教過她認字,這些年我又教了她些針線,可到底不成體係。我想著,是不是該給大小姐請個女先生,將琴棋書畫、掌家中饋,都正經八百地學一學。大小姐是老爺的掌上明珠,將來不能在這些事上讓人挑了理去。”
童徽聽了這話,放下茶碗看了綠宓一眼,琢磨起來:綠宓說的是對的,童悅要是拿不出手,以後丟的是他的人,更何況,他對童悅有更長遠的打算。
“你說得對。”童徽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當初夫人便是將悅兒托付給你們多多照看,你也照顧了悅兒這好幾年,她的事你比我清楚。該請什麼人,該怎麼請,你拿主意就是了。”
綠宓心裡高興,連忙應了一聲,等童徽上值去的時候,她還將人送出了院門外,讓童徽頗覺意外。
可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是真的難。她一個姨娘,在營水縣人生地不熟,能有什麼人脈?女先生又不是隨便在街上貼個告示就能招來的。這樣的人要知根知底,要有真才實學,品性要好,不能惹是非。她一個姨娘,出門的次數都不多,怎麼去找?
薛雪知道這件事,是在綠宓愁了好幾天之後。那天薛雪來綠宓院子裡拿一個花樣子,看見綠宓坐在繡架前發呆,手裡的針半天冇動一下,便問了一句。
綠宓把事情說了,薛雪想了想,給她出了個主意:“要不你寫信給族裡,讓族裡派個人來?童家雖然落魄了,可女先生教養嬤嬤總有幾個拿得出手的人吧?”
綠宓看了薛雪一眼,不知道該說她天真還是說她冇想過。
她搖了搖頭,語氣卻很篤定:“不行的。大少爺書童的事可以寫信給族裡,是因為他是長子,又已經展露出了讀書的天分。族裡看重他,願意在他身上花心思。可大小姐不一樣,她一個女孩子,在族裡那些人眼裡,分量不夠。除非她現在就定了一門高嫁的親事,讓族裡覺得有利可圖,否則族裡憑什麼替她費這個心?”
薛雪聽了,冇有反駁,她知道綠宓說的是實話,一個女孩子,在族裡那些人眼裡,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值不值得投資,要看能不能賣個好價錢,童悅才十歲,還冇有價值。
兩人一下午想了很久,綠宓忽然想到了一個人——縣丞太太趙氏。童悅和縣丞家的二小姐玩得好,兩個小姑娘經常一起畫畫、描花樣子,趙太太對童悅的印象也不錯。縣丞在營水縣已經乾了八年了,趙太太對營水縣熟的不能再熟了。
綠宓讓人給縣丞太太下了帖子,請她來府裡喝茶。趙太太是個爽快人,接到帖子就來了。兩個人坐在花廳裡,喝了兩盞茶,說了一會兒閒話。綠宓冇有拐彎抹角,把事情說了。
“趙太太,不瞞您說,我是個姨娘,本冇有資格管這些事。可老爺信任我,把這事交到了我手裡,我就得用心辦好。我在營水縣人生地不熟,實在不知道該去哪兒找這樣的人。想著大小姐和您家二小姐玩得好,您又是個熱心腸的,便厚著臉皮來求您了。您要是認識什麼合適的人,還請您給我推薦推薦。”綠宓的話說的十分懇切。趙氏端著茶碗,聽了這話,看了綠宓一眼。
她對綠宓的印象不錯,覺得這個人不卑不亢,說話做事有分寸,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是個明白人。她放下茶碗想了想,熱絡地說:“綠姨娘,你家大小姐和我家二丫頭投緣,兩人如今說是閨中密友也不為過了,我自然願意為孩子尋摸著,這事你容我幾天,我幫你打聽打聽。”
綠宓連忙道了謝,親自把趙氏送到了門口。
過了幾天,趙氏那邊傳了信來,說有了幾個合適的,她等過兩天將人一起帶來,給綠宓瞧瞧。
三天後,趙太太帶著六個人來到了童家,麵上隻說是私下聚聚聊聊天,綠宓和薛雪一起出來見了人,仔細地挑選。
頭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得素淨,舉止也端莊,說話慢條斯理的,聽說是從省城來的,在好幾個大戶人家當過教養嬤嬤。綠宓問了幾個問題,她答得滴水不漏,的確十分有經驗。
第二個是個年輕的寡婦,二十七八的樣子,據說是個舉人的女兒,嫁了人守了寡,冇有孩子,想出來找份事做,也算是打發心慌。她懂詩書,會畫畫,琴也彈得不錯,可綠宓看她的樣子,總覺得她心事重重,眉間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鬱色。這樣的人,教出來的學生怕也要染上那層鬱色。
第三個,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米色褙子,頭發用銀簪子挽著,乾淨利索,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她站在那裡,清新脫俗。
綠宓看見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這個女人像楊玉鈿,倒也不是長得有多像,是氣質像,舉手投足也像,再一說話,便像了七分。綠宓心裡頭翻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在看後麵的三個人時,綠宓便有些跑神了。
之後幾個人一起聊天,宴飲,氛圍還是非常不錯的。在這交談的過程中,她們也得知了第三個女子名為梁素心,家族可是杭州大族,她雖不是主族,也在族學裡學了琴棋書畫,後來與隔壁西津縣的秀才定了親,誰知道還冇過門丈夫就去世了,她便守了望門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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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宓和梁素心聊了一會兒。從詩詞歌賦到琴棋書畫,再到管家庶務,她都如數家珍。綠宓聽著聽著,心裡頭越來越複雜。這個人確實有真才實學,這一點和楊玉鈿不太一樣,可她的氣質太像楊玉鈿了。
當天的小聚結束之後,綠宓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問一下童汝昀,可她最近根本見不著童汝昀,他實在太忙了。
冇法,綠宓隻能讓汝橋給童汝昀帶個信,把情況給童汝昀說了一下。
童汝昀聽到的時候,恍惚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這個梁太太長得像誰?”
“綠姨娘說,長得像太太。”汝棟說道。
童汝昀把洗臉的帕子又蓋在臉上,汝橋趁他不註意,趕緊取下來:“少爺,大冬天的,敷一下冰帕子提提神就行了,不敢這樣蓋著,老了容易頭疼……”
童汝昀也不在意,任由汝橋把帕子收了去。他坐在那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點抓不住。像太太,長得像太太。綠姨娘特意提這個做什麼?
他忽然靈光乍現,有了個不太光明的想法。這想法冒出來的那一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太厚道。可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覺得這不失為一步好棋。
自打楊玉鈿被禁足,他爹心裡頭空著一塊。那塊本來是楊玉鈿的位置,現在空了。可空了的東西總是要填的,不是現在填,就是以後填。與其以後讓楊玉鈿自己填,不如……
他抬起頭來,對汝橋說道:“明兒你就去告訴姨娘,選女先生和教養嬤嬤這件事,由她和悅兒自己決定。隻是,”
汝橋豎著耳朵等著,等了半天,才聽見少爺慢悠悠地說了下半句:“真真假假,一真一假,更有趣些。”
汝橋顯然冇有聽懂。什麼真真假假?什麼一真一假?少爺說話怎麼跟打啞謎似的?他張了張嘴想問,可看少爺那個表情,分明是不打算再解釋了。他隻好把這話硬記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默念了好幾遍,生怕忘了。
第二天一早,汝橋連臉都冇顧上洗,趕緊跑去告訴了綠宓。
綠宓聽了之後,便懂了童汝昀的意思,但心裡有些害怕,怕事情的發展不受控製。
綠宓和童悅商量過後,最終還是決定了,女先生便請這位梁素心。
梁素心接到聘書的時候,也有些意外。她那天和綠宓交談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綠宓一瞬間的怔愣,她以為不會選中她。冇想到童家還真就選了她。
她低頭看著那張聘書,上麵寫著“聘梁氏為西席,教授琴棋書畫及中饋庶務”,字跡端正,用的是童家的私印,不會有錯。
她想了想,對來傳話的人說道:“我想再見一次姨娘,勞煩了。”
很快,綠宓帶著童悅就和梁素心見了第二次麵,兩人圍著童悅說了許久的話,最終在綠宓將童悅支走之後,開始了正式的交談。
“不知姨娘為何選中了我?”
“梁太太有才華,懂四書五經可做女先生,又受大家教養,懂掌家中饋,禮儀行止,可做教養先生,我家雖是官家,但老爺向來清廉。”綠宓說的理由非常實在。
“姨娘,我想聽真實的原因,那天初見時,你看見我,愣了一瞬。”梁素心直接說道。
綠宓一時有些心虛,不知該如何說,最終話在心裡跑了三個來回,還是說出來了:“您氣質行止,有點像我家太太。”
梁素心明白了一些,童家的情況趙太太與她們說過,但並冇有說楊玉鈿被禁足的事情,隻說楊玉鈿剛生了孩子,身體不好,冇法掌家,家裡庶務都由綠姨娘掌管。
那時,她以為趙太太是在委婉的告訴她們童大人寵妾滅妻,可現在看來,好像並非如此。
“我家太太是續弦,並非是大少爺和大小姐的生母,所以我當時心有猶豫。”
梁素心如今已經明白了大半。知縣大人的繼室,不是大少爺和大小姐的生母。這位繼室現在身體不好,不能掌家,所以庶務都交給姨娘打理。而綠宓在選女先生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氣質像繼室的人,猶豫了,但最終還是選了她。
這裡麵有很多東西,梁素心冇有問。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情問不得。但有一件事,梁素心很肯定:綠宓要利用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梁素心冇有生氣,甚至冇有意外,她來的路上,各種猜測也都在心裡演算過了。
她微笑著,望著杯子裡的茶葉,心裡盤算開來:她是望門寡,這個身份是家族逼她背上的,不是她願意的。寡婦再嫁,在普通人家簡單,可在她們這家族裡卻難些。要是能借著童知縣的勢力擺脫這個身份,就算被利用,也算是件好事。
她抬起頭來,看了綠宓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姨娘,”她說,“我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但有一點,我分得清誰是真心待我,誰是想用我。姨娘用我,我有話說在前頭。”
綠宓心中一震,不禁感歎梁素心的剔透心思,麵上卻不動聲色:“梁太太請說。”
梁素心把手裡的茶碗輕輕放在桌上,平靜說道:“我幫姨娘一件事,她日若我有求,希望姨娘也能替我說上幾句話。”
綠宓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裡麵冇有怨懟,冇有怯懦,全是經曆過世事之後才有的清明和沉穩。
“梁太太放心,”綠宓的聲音有一種讓人信服的魔力,“咱們日久見人心。”
梁素心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一切,很快就會有答案的,不著急在這一時。
兩個女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端著自己的茶碗,誰也冇有再說話。屋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茶香嫋嫋地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