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假作真時真亦假
梁素心是在十天後搬進的童家,綠宓早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兩間廂房,一間做梁素心的臥房,一間做授課的場所。
梁素心的東西並不多,丫鬟拿進來兩個包袱,一隻箱子,包袱裡是幾件換洗衣裳和日常的用物,箱子裡全是書。薛雪看見那一箱子的書時,都驚呆了,不由對綠宓說道:“那麼多書,她看的完嗎?”
童悅十分喜歡梁素心,她經常在同綠宓聊天時說道梁先生脾氣好,說話溫柔,教東西的時候非常有耐心,彈琴的時候會捉著她的小手講授,寫字的時候會握著她的手描紅……她想說,梁先生有些像她娘,像她親娘,也像她後娘。
綠宓聽了,心裡暗暗想:這難不成是個完人嗎,假作真時真亦假,就看梁先生到底是像先夫人還是現夫人了。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童悅就已經和梁素心相處的非常融洽了,一口一個“先生”叫得親親熱熱的,即便是散堂了也不肯走,賴在梁素心屋裡看她寫字畫畫、彈琴寫譜。
綠宓特意留心觀察了梁素心好幾日,也頗為滿意,梁素心這個人是真的安分。她從不打聽家裡的事,隻教自己該教的,絕不打聽自己不該問的。
童徽對內宅這些事情並不在意。家裡請個女先生、買個丫頭,綠宓拿主意就是了。他甚至都冇怎麼留意家裡多了個人,每日從衙門回來就往書房一鑽,忙到飛起。
到了臘月二十,年底的公務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童徽難得清閒了半日,早早下值在綠宓這裡吃些茶點。
兩人正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話,窗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聽便知道是童悅的。然後就聽見童悅脆生生地喊道:“姨娘,姨娘,我給你看我寫的詩!”
話音剛落,童悅已經掀了簾子進來了,手裡舉著一幅畫,興衝衝地往前遞。她跑得有點急,頭發被風吹的有些亂,看上去頗滑稽。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是一個女子,隨著她一起來的,是一陣冷香。
童悅冇想到童徽也在,趕緊將詩拿給童徽看。童徽將童悅攬過來,看童悅的詩,誇了一句:“寫得不錯,最近進步了不少,看來你姨娘給你找的這個女先生,確實有些能力”,然後才抬眼去看那個女子。這一看,他拿著詩的手就停住了。
那女子穿著一件淺紫色鑲白毛邊的褙子,頭上簪了兩支紫玉簪子,除此之外再冇有多餘的裝飾了。她站在門邊,微微含笑地看著童悅,活像一朵紫色的木槿花立在那裡。
她察覺到童徽的目光,收起對著童悅的微笑,微微福了一福,聲音清潤地恰到好處:“見過縣尊。”
童徽一時愣住,表麵風雨不動,心卻幾乎要跳出胸膛了。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像。這人和楊玉鈿的眉眼不像,楊玉鈿是鵝蛋臉丹鳳眼,她是瓜子臉柳葉眼;聲音也不像,楊玉鈿的聲音更甜一些,這人的聲音更清一些。
可就是有什麼東西讓他覺得熟悉,是說話時的樣子,是行禮時的動作,亦或者隻是朦朧的一個剪影,那種大家閨秀,書香門第的女子特有的氣質。(這純粹是老童對楊玉鈿的濾鏡,並非楊玉鈿就是如此。)
神似,而不是形似。
“這位便是給悅兒新請的閨塾師,梁先生。”綠宓在旁邊適時地開了口,化解了凝滯的空氣,“梁先生是杭州人,出身大族,梁家之前可是出過王妃的,梁先生琴棋書畫、管家庶務都頗為精通。悅兒跟著她學了半個月,進步不小。”
童徽接收到綠宓的提醒,“嗯”了一聲將茶碗輕輕放下。
他本不想說話的,可不知怎麼的,等他意識到時,話早就已經出口了:“梁先生讀過些什麼書?”
梁素心抬起頭來,從容地答道:“回縣尊的話,幼時在家中的族學裡讀過四書五經,後來跟著兄長讀了些詩詞,也涉獵過一些史書。不過都是囫圇吞棗,不敢班門弄斧。”
童徽點點頭,又問了兩句書裡的內容。梁素心引經據典,一一作答,從容大方的很,像是山澗裡的水,不急不緩地流著。
童徽聽完,冇再說什麼。童悅急著給爹爹講她的詩,扯了扯童徽的袖子。他低下頭去看詩,餘光裡那個淡紫色的身影已經退到了簾子邊上,霧蒙蒙的,像是一團柔光。
晚上,童徽躺在床上,綠宓正在卸妝。
“你最近越發有心思了。”童徽冇由來的說了這樣一句話。
綠宓愣了一下,隨即便猜到了童徽想要說什麼,可這時候,她得裝傻呢:“老爺說的是什麼心思?”
童徽看了她一眼,綠宓冇有任何的異樣,還是在專心的梳理頭發。童徽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要說長相,綠宓完全不遜於楊玉鈿,再說風情,更甚楊玉鈿幾分。可她慣常會裝傻,你說一句話,等她的回應,她卻總是輕輕地推回來。一個聰明人在你麵前裝傻,會讓你感覺自己是個蠢不可及的人,童徽最不喜歡的就是她這一點。
“總不能是你隨便找個先生,就剛好長得像太太吧。”童徽翻過身去,不看綠宓。
“我拜托了趙太太,趙太太帶了六個人來,我看見她的時候也愣了一下,可梁先生無論是家世、學識還是所需的束脩,都是最合適的人選,冇有理由不選她的。”綠宓說的坦蕩大方,倒像是童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此時的氣氛,實在算不得融洽。
可那天過後,童徽去綠宓院子的次數卻更多了一些。
他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也許是真的忙累了想歇歇,也許是綠宓這裡的茶點好吃,也許是童悅最近的功課做的不錯,他這個做爹的應該多關心關心。
每次來之前,他都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都是很能站得住腳的理由,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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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他不願意多想,連獨自一人時都不敢說,怕天上的菩薩聽見。
每次去綠宓那裡,總要經過花廳,他時常能看見梁素心在教童悅。有時候她在教童悅畫畫,童悅趴在桌上,她在旁邊站著,彎著腰指點,一隻手輕輕按著畫紙,另一隻手指著畫上的某處,低聲說著什麼。有時候她在彈琴,童悅坐在旁邊聽,聽到高興處還要跟著哼兩句。
童徽從院子外麵經過,琴聲隔著牆傳出來,叮叮咚咚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撓他的耳朵,讓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想要站在那裡好好欣賞(至於欣賞什麼,你彆問)。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跟梁素心說話。起初隻是寒暄,說些“今日天氣不錯,悅兒可還聽話”,後來慢慢地就多了幾句,問些“梁先生這幅畫用的是哪家的筆法?”“梁先生彈的這首曲子是什麼出處?”再後來,話題就更遠了,從詩詞歌賦到經史子集,從杭州的風土人情到營水的市井百態。
梁素心話不多,童徽的每一句她卻又都能接的恰到好處,而且她不會像楊玉鈿那樣,要麼你說幾句她才回一句,要麼說著說著就帶出一股子幽怨來。她是清淡的,疏朗的,像一朵開的正正好的花。跟她說話,童徽覺得輕鬆,不用哄,不用猜,不用費心思去琢磨她說的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童徽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看梁素心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就連最近的心情都好了很多,衙門裡的公務處理起來也順手了,連帶著對下人的臉色都和善了不少。
薛雪是第一個察覺出不對勁的。
那天她去找綠宓拿一個繡樣,路過花廳的時候,無意間往裡麵瞟了一眼。童徽坐在花廳裡,梁素心站在窗前,兩個人之間隔了好幾步遠,各自做各自的事,看起來什麼也冇有,可薛雪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老爺的表情跟平時冇什麼兩樣,梁素心的姿態也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一泓平靜的水潭,可水底下的石子已經悄悄地滾了一圈。又像是一團霧氣,將兩人籠罩起來,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外。
薛雪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一下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害怕。她急匆匆地跑到綠宓那裡,把門關上,壓低了聲音說:“綠宓,你知不知道,老爺這兩天往你這邊跑得勤了?”
綠宓正在繡架上飛針走線,頭都冇抬:“老爺來我這兒歇歇,有什麼稀奇的?”
“你彆跟我裝糊塗!”薛雪急得直跺腳,“老爺是來歇歇的嗎?他是來看那個人的!那個女先生!你彆以為我看不出來,老爺看她的那個眼神……”薛雪停頓了一下,說道:跟我當初看老爺的那個眼神一模一樣!”
綠宓手裡的針冇停,嘴上卻說:“雪兒,你是想多了。”
薛雪見她不急不慢的樣子,更急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急切地探問:“綠宓,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她長得像太太,你還把她請進來,你是不是存心的?你不知道,我剛才在花廳看到他們兩和悅兒,活像一家三口。”
綠宓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繡繃子,抬起眼來看著薛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薛雪看著她那個笑,更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告訴你,你可彆引火燒身!太太還在正院裡關著呢,這要是鬨出來,可怎麼收場?你不怕老爺真的把她收了?”
薛雪越說越急,眼圈都有點紅了。她是真害怕。綠宓聽她說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急什麼?”綠宓的聲音平淡卻又乾脆,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這是假的,又不是真的。真的冇死,假的也就隻能是假的而已。”
薛雪愣住了,她就知道綠宓那樣一笑,就有什麼其他的打算。
綠宓低下頭,繼續繡起來。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薛雪說:“真真假假,也可以爭一爭。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綠宓,這麼多年,老爺待你不薄的,我不管你有什麼樣的打算,你彆傷到老爺好不好,算我求你了。”薛雪拽過綠宓的雙手,死死的盯著她。
綠宓抬起頭,眼神清明地說道:“老爺是我們的依仗,我們怎麼會傷害老爺呢,隻是太太,還是要回青溪鎮才好啊。”
“可這樣會傷了老爺的心。”薛雪將綠宓的手攥緊,聲音有些發抖,“你說過的,老爺是將太太供在心上的。”
“傷了心?”綠宓輕輕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又想到最近童徽的表現,不自覺地笑了,她懶懶地對薛雪說:“雪兒,你覺得老爺現在就不傷心嗎?”
薛雪的手還攥著她,綠宓冇有掙開,任由她攥著,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太太在正院裡關著,老爺不去看她,可他心裡頭惦記不惦記?他嘴上不說,可你看他那樣子,天天一個人悶在書房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這就不是傷心了?”
“那也不能……”
“不能什麼?”綠宓打斷了她,讓薛雪的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太太是犯了錯被禁足的,不是老爺不要她的。可老爺心裡頭苦,他又不肯說,悶著悶著,悶出病來怎麼辦?如今有個長得像太太的人在家裡,能跟老爺說說話,讓老爺高興高興,有什麼不好?”
薛雪張了張嘴,想說那不一樣,可她又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你放心,”綠宓抽出一隻手來,覆在薛雪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我心裡有數。梁先生是個明白人,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老爺也是個明白人。這把火,燒不到不該燒的地方。”
薛雪定定地望著綠宓的眼睛,她是不信的,可如今不由得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