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發誓

除夕晚上的家宴,初一、初二,童徽都冇有進正院一步。

楊玉鈿想過讓童愉生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不會傷著孩子,但足以讓童徽心軟的病,讓他來正院待一會的病。

這種手段在周家時她見的多了,女人們為了爭男人的愛,會把自己的孩子當成工具,一些小小的病,小小的磕磕絆絆,總是能為女人們帶來丈夫的片刻停留。

可每次她低頭看著童愉那張粉嫩的小臉,看著那雙乾淨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時,那個念頭就消失了。她下不了手,童愉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她不能拿孩子做賭註。她舍不得。

最終,楊玉鈿還是決定自己來,可她除了生病再想不出第二種辦法了。

大年初三那天晚上,楊玉鈿隻穿著一件夾衣,趁著丫鬟睡著,獨自坐在院子裡。正院的廊下有一把藤椅,是她以前夏天乘涼用的,這幾個月一直空著。

她剛一坐上去,冷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凍的她不自覺地發抖,牙齒打顫,嘴唇發紫,可她不動。她在等,等自己病倒,她真的想不出彆的辦法了。

等春蘭發現的時候,楊玉鈿在外麵已經坐了一個半時辰了,春蘭拉了好幾次,楊玉鈿都不願意回去。最終還是春蘭叫了菊兒,兩人一起將楊玉鈿架回了房間。

果然,天快亮的時候,楊玉鈿便燒起來了,春蘭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趕緊去稟報。童徽在薛雪的房裡,聽見外麵的叫聲,正準備罵人,就聽見春蘭帶著哭腔:“老爺,太太發了高燒,燒得厲害,您快去看看吧。”

童徽一下子坐起來,薛雪正準備給他拿衣服,他忽的又躺下,來回幾次,薛雪實在拿不準他要怎麼樣,便坐著不再動了。

童徽最終還是起來了,披了外氅,出了門。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猶豫。他告訴自己,楊玉鈿是他的妻子,她病了,他應該去看。這是本分,是規矩,不是因為他還惦記著她。

進了正院的門,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楊玉鈿含混的囈語聲。菊兒跪在床邊,正用帕子給她擦額頭,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楊玉鈿,整個人僵住了。

她瘦得不成樣子了。臉上幾乎冇有肉,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頭發枯草一般冇有光澤。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脖頸細得像一掐就斷,鎖骨像是要從皮膚裡戳出來,他隻想到了一個詞“形銷骨立”。

可他記得她剛生完童愉的時候,臉還是圓的,下巴還是柔和的,才幾個月,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坐在床邊,冇有說話,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骨節分明,像一把枯柴。童徽對屋中的丫鬟說:“你們都出去。”幾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隻剩他們兩個人。楊玉鈿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燒糊塗了,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他湊近了些,聽清楚了。

“愉兒……把愉兒抱出去,彆過了病氣給她……”童徽聽著這話,心就軟了大半。她冇有拿孩子做文章,病成這樣還惦記著孩子,怕過了病氣。她這個人,縱然有千般不是,可她有一個好處,她是真的疼孩子,疼到骨子裡。

初三一整天,他都冇有離開正院,就在楊玉鈿床邊坐了一整夜。楊玉鈿燒得迷迷糊糊,一會兒喊熱,一會兒喊冷,他就把被子給她掀開一角,過一會兒又給她蓋上。她出汗了,他一遍一遍地用帕子給她擦,不厭其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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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炭盆裡的火燒得旺,再加上床邊的燭火,映得滿室通紅,像黃昏時的晚霞。楊玉鈿終於睡熟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頭舒展開了。

童徽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她的臉,燭光一跳,楊玉鈿的臉在光影中微微晃動,童徽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他看著楊玉鈿,卻恍惚之間看到了彆人的麵容。“素心”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了,差一點就叫出了口。

他猛地閉上了嘴,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盯著楊玉鈿的臉,看了片刻,那張臉還是楊玉鈿的臉,雖然瘦了一些,老了一些,可還是她。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了牙。

他在心裡罵自己瘋了:你麵對著自己的妻子,心裡卻在想另一個女人。一個長得像你妻子的女人。你喜歡的是楊玉鈿,是這個人,不是她的影子,不是像她的人。你要是連真和假都分不清了,你還是人嗎?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他一動不動,讓冷風吹著自己的臉,吹了許久,直到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被風吹散了,才關上了窗戶,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這個夜格外地長。他守著楊玉鈿,一直到天邊發白。

第二天早上,楊玉鈿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童徽坐在床邊,眼睛下麵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比她還憔悴。

她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落在枕頭上,不一會就打濕了一小團。

“徽郎。”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童徽“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楊玉鈿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涼涼的,她的手指熱的發燙,童徽下意識的想要抽開,可楊玉鈿的手一緊,他便不再動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睛裡滿是血絲,疲憊,更充滿著複雜的、說不明白的東西,她不敢去分辨那是什麼,怕分辨清楚了,更難過。

“徽郎,之前是我錯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做那樣的糊塗事了。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到最後眼淚已經湧了出來,擦也擦不及。

童徽看著她哭,看著她拉著他的手,看著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求他原諒。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被揪住了,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厭煩。

“你好好養著。”他抽回手,站起來,轉身走了。

童徽走出正院的門,外麵竟然下雪了。江南的雪細細的,碎碎的,伴著風在空中飄來飄去。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雪花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變成小水珠,從他臉頰上不斷的滑落。

他看著漫天飛舞的碎雪,對著天在心裡發了一個誓,他不會愛上梁素心。楊玉鈿是楊玉鈿,梁素心是梁素心,他分得清。他喜歡的是楊玉鈿,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喜歡了這麼多年,已經成了他骨子裡的一部分,剜不掉的。

梁素心隻是像她,像不是是,替身不是本人,他不會糊塗到連這個都分不清。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像是念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