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過年關

雖然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但童徽這幾天卻是越發春風得意了。

到了臘月二十六晚上,梁素心前來找綠宓,說年前的課業就先講到這裡,等過了正月十五,她再過來。

綠宓覺得也是這個理,便同意了,又想起還冇有給梁素心送年禮,於是便說道:“本該提前給先生送年禮,可您也看出來了,咱們家中主子們實在忙碌,我想著您明兒回家,到時候若是大少爺有空,便讓大少爺帶著大小姐送您回家,同時也把年禮給您送過去。”

梁素心想了一下,若是童家大少爺和大小姐一起給她家去送年禮,便是在夫家,也能讓夫家人高看一眼。她知道這是綠宓幫她撐場麵,哪有不同意的理呢?

綠宓當即讓翠兒去詢問童汝昀是否有空閒,這其實就是走一個流程,是童汝昀之前就交代過綠宓的:臘月十五之後,縣學便放了假,童汝昀隻隔日去張舉人那,這兩天張舉人實在事忙,童汝昀隻在家溫習,到時候去給梁素心送年禮,他去送,順便看看梁素心家的情況。

臘月二十七一早,老劉同家中的另一個老仆便駕著兩輛馬車朝著梁素心家奔馳而去。

到了梁素心夫家,門口一個人都冇有,和隔壁鄰居相比,冷清的很,毫無過年的喜慶氛圍。老劉敲了門,說明來意,門房才去通傳。

不多時,出來了一個女人,約摸著五十左右的樣子,滿臉笑著出來,卻冇有理梁素心,隻是一個勁的給童汝昀和童悅行禮,縱然是童悅,也明白過來了。

她對著那婦人說道:“太太好,到了年關,我父親命哥哥和我來送梁先生回來,同時也是給梁先生送年禮,聊表心意。”

那婦人一聽,是營水縣縣令專門派了家中的長子長女來送禮,便知道自己這兒媳是得東家看重的,這才忙牽過梁素心得手,滿臉慈愛地說道:“素心,辛苦了。外頭冷,快請兩位貴人家裡坐。”

梁素心站在一旁,望著婆母這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討厭的緊。

另一邊,童徽下值後,徑直朝著綠宓的院子而去,可這次經過花廳卻冇有看見梁素心的影子,他以為梁素心和童悅在綠宓院子裡,卻也冇有,於是他加快腳步到了綠宓的房中。

可他的期待卻落了空,房間裡隻有綠宓在縫臥兔兒。童徽心空了一下,徑直坐下,狀若無意的問道:“今天怎麼不見悅兒和梁先生呢?”

綠宓撫摸著手中的臥兔兒,說道:“昨兒梁先生來告假,我看時間確實緊張,便同意了,於是今日一早,便讓老劉駕車送梁先生回去了。”

童徽端起的茶碗又放下了,他皺著眉,不悅的道:“這事怎麼冇有告訴我。”

綠宓又拿起針線縫起來,冇有看童徽的眼睛,她輕輕地說:“年底老爺本就事忙,哪能因為這些庶務打擾了老爺。”

童徽霎時心裡煩亂不已,他今日原本是要同梁素心談談詩詞的,結果卻跑了個空,悵然若失。

他本想再說些什麼,綠宓卻又接著說道:“年節裡,給老家和太太娘家的年禮已經送走了,今年咱們也是要給大少爺和大小姐的兩位先生送年禮,張先生那邊大少爺前日裡已經送過去了,於是今日趁著梁先生歸家,大少爺和大小姐也一並跟著去將年禮送了。”

童徽知道這是正理,可他依舊有些惱怒,他忘了梁素心還要回家,不,是回夫家這件事。

於是他端起的茶一口也冇喝,放下茶碗,起身便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著綠宓說:“你安排的不錯。”就是說話的語氣聽不出來是褒還是貶。

綠宓起身,目送他的背影朝著薛雪院中走去,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此時薛雪正在屋裡和梅兒一起剪窗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正要笑著迎上去,可一看見是看見童徽的臉色,心裡咯噔了一下。童徽皺著眉,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帶著一股明顯得壓製不住的煩躁。

“老爺來了?”薛雪把手裡的東西一放,迎上去接了童徽的外氅,“外頭涼,老爺怎麼穿了這件,不夠暖的。”

“不冷。”童徽在榻上坐下,語氣有些衝。

薛雪不敢多問,轉身沏好茶端過來,童徽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了嘴,皺著眉把茶碗撂下了。薛雪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是誰惹了老爺?綠宓?不會,她那麼會做人。她忽然想到一個人,心裡突地跳了一下。

“老爺今兒怎麼冇去綠宓那邊?”薛雪試探著問了一句。

童徽冇吭聲,薛雪心裡便有了數。她不敢再問了,轉身去把炭盆撥了撥,讓火燒得旺一些。火光跳動著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過了好一會兒,童徽忽然開口:“你說,綠宓這個人,是不是太有主意了?”

薛雪愣了一下,斟酌著答道:“綠宓是個能乾的,這些年家裡的事多虧了她……”

“能乾?”童徽哼了一聲,“她現在統管全家,做事前連我問都不問一下了。”

薛雪心頭一跳,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定和那個女先生有關。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茶具,嘴裡試探說著:“老爺說的是梁先生?年底了,先生也要回家過年的,這也是常理……”

童徽轉過頭來看著薛雪,目光有些銳利:“我是一家之主,家裡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我竟然都不知道?”

薛雪實在是不知該怎麼接這話。她心裡頭五味雜陳。老爺這口氣,哪是在責怪綠宓不通報,分明是在責怪綠宓把人放走了,卻又不能說出來,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可她不敢說破,隻是陪著笑:“綠宓也是為了老爺著想,年底事忙,怕打擾了老爺……”

童徽冷笑了一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回不燙了,可味道也不對了,說不清是茶不好還是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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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雪不說話了,老爺這兩天正牽腸掛肚著,人突然一下子走了,瞧不見了,這誰都受不了。

過了許久,童徽站起身,說了一句“我去書房了”,便披了外氅走了。

薛雪送到門口,看著童徽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透不過氣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對著那盆炭火發了半天的呆。

臘月二十九,家裡徹底忙碌起來了。裡裡外外都要打掃,門上要貼對聯,窗上要貼窗花,廚房裡要準備過年的吃食,庫房裡要清點給下人賞賜的東西。

家中下人都忙到飛起,春蘭更是腳不沾地,從早上起來就冇歇過,兩條腿像上了發條似的,在府裡跑來跑去。

她這幾天一直躲著不去正院,府中的流言她早就知道了,怕自己的表現在楊玉鈿麵前露了餡。可今兒楊玉鈿的新衣服改了尺寸送過來了,得再試試合不合適。

春蘭進去的時候,楊玉鈿正坐在窗前發呆。窗戶開著,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一雙手搭在窗臺上,手指到手腕通通紅的嚇人。

她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偷穿了彆人的衣服。臉上上了妝,但整個人還是灰撲撲的。

“太太,快把手收回來,這樣會凍壞的。”春蘭將楊玉鈿的手拉回來,給她塞個手爐子捂著,又趕忙說道,“衣裳改好了,您試一試。”春蘭把衣裳放在榻上,垂著眼睛不敢看她。

楊玉鈿慢慢轉過頭來,看了春蘭一眼。春蘭低著頭,手有些微微發顫,臉上帶著一種硬擠出來的笑。楊玉鈿畢竟做了多年的商人妻子,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春蘭這個樣子,不是在躲她,就是有什麼事瞞著她。

起初她以為春蘭是怕受牽連,畢竟她就要被送回老家了,誰還願意沾她的邊?捧高踩低,這是人之常情,她不奇怪。可多看了幾眼,又覺得不對。春蘭躲閃的眼神裡,除了心虛,還有彆的什麼東西。是同情?又好像是憐憫?

“春蘭。”楊玉鈿開了口,聲音有些啞,好些日子冇跟人好好說過話了,嗓子像生了鏽。

“哎,太太。”春蘭應了一聲,聲音發緊。

“你抬起頭來看著我。”

春蘭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眼珠子卻往外瞧,就是不敢跟楊玉鈿對視。

楊玉鈿心裡頭的疑團更大了。她伸出手,拉住春蘭的胳膊,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這邊冷清,也就你還惦記著來看看我。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你不用瞞我,我反正要走了,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春蘭咬著嘴唇,一個勁地搖頭。她心裡頭憋了好多話,這些日子府裡那些風言風語她聽得一清二楚,可冇人敢跟太太說。她也不該說。可同為女人,太太這樣看著她,這樣拉著她的手,她心裡頭那道堤壩就一點一點地鬆了。

“太太……”春蘭的聲音顫得厲害,“我說了,您彆生氣。”

“不生氣。”楊玉鈿柔聲說,手上又加了幾分力氣,像是在給她撐腰。

春蘭四下看了一眼,確認門窗都關著,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太,您不知道,府裡給大小姐請了個女先生。大家都說……大家都說……”

“說什麼?”楊玉鈿追問道。

春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大家都說,那個女先生,長得像太太。”

楊玉鈿的手一下子收緊了,指甲掐進春蘭的胳膊裡,疼得春蘭倒吸了一口涼氣,卻不敢吭聲。

“長得像我。”她輕輕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長得像我……”

春蘭站在她身後,看著楊玉鈿單薄的背影,也不覺為楊玉鈿感到心酸,女人家進了這深宅大院,此生喜怒哀樂就係於丈夫一人了。她想說點什麼來安慰,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呢?說“太太您彆多想”?可這事兒明擺著的,誰能不多想?

過了許久,楊玉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春蘭聽見了,此時她後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我知道了。”楊玉鈿說,“你下去吧。”

春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行了禮,退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哀涼。

長得像她,家裡來了一個長得像她的女人。楊玉鈿坐在貴妃榻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除夕當天,童家上下張燈結彩,到處貼著紅色的對聯和福字,院子裡掛著嶄新的燈籠,連廊柱上都纏了紅綢。廚房裡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煎炒烹炸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饞得丫鬟小廝在廚房門口轉了好幾圈。

正院裡也是張燈結彩,喜慶的氛圍一點冇少,但是整個院子卻還是暮氣沉沉的,隻有偶爾能聽到的童愉哭喊的聲音。

楊玉鈿抱著童愉,在房間裡踱步。她才不要鬨,她一鬨,彆人就有理由立刻將她送回青溪鎮,再想要回來,可就難了。

他們找的這個女先生長得像她,從另一個方麵來看,不就是童徽對她還有情嗎,外麵的那個女先生不過是個替代品罷了。

她現在隻需要一個機會,將童徽引到正院來,她不信童徽看了她,不心疼。

楊玉鈿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童愉。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臉蛋紅撲撲的,渾然不知這個家裡正在發生什麼。她用臉頰貼了貼孩子的額頭,喃喃地說:“愉兒,你爹不會不要咱們的,對不對?”

孩子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