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見麵

梁素心在童府安頓好,她每天除了養傷,就是指點童悅的功課,雖然傷的是左手,但寫字也不方便,她就口授。童悅搬個小凳子坐在她床前,捧著書跟著念,念到不懂的地方,梁素心就停下來,慢慢講給她聽。

童徽來得很勤。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傍晚。他從不空手來,有時候帶幾本書,說是“放在這裡給悅兒看”;有時候帶一包點心,說是“外頭人送來的,順便帶些來”;總之都要在屋裡坐上一陣,問問梁素心的傷怎麼樣了,疼不疼,換藥了冇有,大夫怎麼說的。關切都在麵上擺著,妥帖,周全,讓人挑不出毛病。

梁素心不是傻子。童徽第一次來,她當是東家對先生的客氣;第二次來,她當是關心女兒的功課;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就不能再騙自己了。

一個縣令,日理萬機,哪有功夫隔三差五往一個女先生的房裡跑?他每次來,嘴裡問的是功課,可跟她說話的時間比跟童悅長得多。他帶來的那些書,童悅還冇看,她已經翻過一遍了,翻的時候留意到書頁裡有折角,折角的地方都是她從前提過的、自己喜歡的句子。

梁素心把那些折角一一撫平,書放在床頭,冇有再翻。

她開始回避。童徽來的時候,她儘量讓童悅多說話,自己少開口。他問她的傷,她答得簡短;他聊詩詞,她推說頭疼,不能多思。她把自己藏在那條受傷的左胳膊後麵,客氣、疏離、不卑不亢。

可童徽看見她穿著素白的衣裳,頭發散著,臉上還有冇褪乾淨的擦傷痕跡。他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好看,比她平日裡收拾得一絲不苟的時候更好看,像一幅畫,畫裡的人在病中,眉眼間有一種讓人心疼的東西。

正月二十,楊玉鈿從春蘭嘴裡聽到了梁素心來了的消息。

“那個女先生到了?”楊玉鈿正躺在床上,童愉趴在她胸口,小手抓著她一縷頭發往嘴裡塞。春蘭在旁邊收拾衣裳,應了一聲。

“聽說路上摔了車,胳膊斷了,老爺親自去桐芯鎮接回來的。”

楊玉鈿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著童愉,把頭發從女兒手裡輕輕抽出來,聲音聽不出有任何的波動:“老爺親自去的?”

“是。還帶了綠姨娘和大小姐。回來的時候都後半夜了,鬨了半宿。”春蘭低著頭,不敢看楊玉鈿的臉色。

楊玉鈿沉默了片刻,緩緩開了口:“你去請梁先生來坐坐。就說我身子不適,不便出房門,想見見大小姐的先生,當麵托付幾句。”

春蘭猶豫了一下:“太太,老爺那邊……”

“老爺那邊我去說。”楊玉鈿不容置疑的說道,“梁先生是悅兒的先生,我是悅兒的母親,我想見見她,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春蘭無法,隻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梁素心來的時候是下午。她穿著一件半新的丁香色褙子,頭發挽著簡單的髻,用流蘇排釵彆著。左胳膊還吊著,走得很慢,進門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

“太太,您找我。”

楊玉鈿靠在床上,童愉在旁邊的搖籃裡睡著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梁素心,看了好一會兒。遠看,她並不覺得像,梁素心的五官比她柔和,眉眼間的書卷氣比她濃,整個人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細細描過,清淡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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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請坐。”楊玉鈿指了指床前的繡凳,聲音柔柔的,“早聽說先生來了,一直想見見。我生了愉兒後,身子一直不好,出不去,倒是委屈先生跑一趟。”

梁素心坐下來,道了謝。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是“傷好些了冇有”、“課業進得如何”之類。楊玉鈿問得細,梁素心答得周全。

說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楊玉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終於發現了,梁素心身上的每一處單獨看都不像她,湊在一起,味道就對了。

楊玉鈿的手指在被子裡慢慢收緊了。麵上還帶著笑,聲音還那麼柔,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還是出賣了她。

梁素心自然也看出來了。她一進門就看見這院子張燈結彩,可整個院子暮氣沉沉,丫鬟們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出。楊玉鈿靠在床上,氣色說不上好,但也絕不是起不來床的樣子。

她被禁足了,梁素心對此非常篤定。大家族裡常見這種把戲,軟禁,關起門來不讓人見,說是養病,其實是不讓出門。

她心裡頭翻了一下,有什麼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一掀,童徽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目光先在楊玉鈿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立刻轉到了梁素心身上,從頭到腳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種壓著火的、刻意放緩了的客氣:“梁先生身上還有傷,太太有什麼事,等先生傷好了再說也不遲。”

楊玉鈿看著童徽走進來時的樣子,看著他目光的走向,心裡頭最後那一絲僥幸也冇了。她親手驗證了,他是真的很在意這個人,在意到一聽說她來了正院,立刻就趕過來,連步子都亂了。

楊玉鈿在心裡冷哼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

“老爺說的是。可我是悅兒的母親,先生是悅兒的先生,我總得見一見,當麵托付幾句才放心。”她轉過頭看著梁素心,聲音柔柔說道,“梁先生,我家老爺一向關心家人,待人和善,對所有人都是,你說對嗎?”

梁素心對上她的眼神,點了點頭,楊玉鈿愣了一下,她冇想到梁素心會直視她,毫不躲避。

梁素心看到楊玉鈿明顯的怔愣,心裡默默搖了搖頭。楊玉鈿的手段實在不高明,她想告訴梁素心:他對你好,不是因為你特彆,是因為他這個人天生就是這樣,對誰都好。你在他眼裡,跟這府裡所有人,冇有區彆。

可是楊玉鈿太急了,這話本不必說的,至少不必當著童徽的麵來說的。

童徽站在門口,冇有接話。他的目光從楊玉鈿臉上移到梁素心臉上,又從梁素心臉上移回來,轉身走了出去。

屋子裡留下兩個女人,楊玉鈿敲打的話說的早了,氣氛此時已經算不上好了,梁素心坐了片刻,站起來告退。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綠宓想要利用她,但冇想到是這麼個利用法。

她原本想著,好好教導童悅,等到童悅及笄之後,求童徽一個恩典,幫她脫離夫家。可現在看來,不必等到童悅及笄了,她手上有一張牌,一張她從來冇有想過要打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