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拉扯

梁素心開始接近童徽。她不主動,也不需要主動,她隻是不再躲了。

童徽來的時候,她不再推說身體不舒服,不再讓童悅擋在前麵。童徽問她的傷,她會說“好些了,多謝縣尊大人惦記”,語氣不熱絡但也絕稱不上疏離,像隔著一層薄紗,能看得見她的人,卻看不見她的心。

童徽也意識到了梁素心得改變,他來的更殷勤些。他知道梁素心喜歡看書,便搜羅各種書來。

每次他帶書來,梁素心便接過去翻幾頁,再說句“縣尊費心了,我讀過了”或者“大人費心,我改日拜讀”這樣的話,像個稱職的先生對東家應有的客氣態度。

可她說“改日拜讀”的時候,眼睛會從書頁上方抬起來,飛快地看他一眼,快到像是不經意的。

但童徽讀出來了,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被勾了一下,扯到了心臟的麻筋一樣,讓人心癢難耐。

可當他想要再多說幾句話,說些體己話的時候,梁素心就又會變化淡淡的樣子。他覺得,梁素心對他的態度,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時而緊,時而鬆,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希望,緊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正月二十五那天,梁素心破天荒地主動跟他說了不少話,當童徽談到他在營水縣的治理時,她便微微側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童徽看著她的樣子,興致更是高漲,越說越多,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多了。梁素心偶爾會恰到好處的插一句,像一個最好的聽眾,永遠不會讓你冷場,讓你覺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臨走的時候,梁素心忽然叫住了他:“縣尊大人。”

童徽轉過身來,她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最後還是開了口:“多謝縣尊大人這些日子的關照。我在童家很好。”就這幾句話,說完她就低下頭去,拿起了桌上的書。

童徽站在門口,看著她低下頭去,長長的睫毛像鋪開的扇子,陽光照在她臉上,整個人溫柔的如同背後有光圈的神女。

“轟”的一聲,童徽腦子一片空白,繼而大腦全部被梁素心得一顰一笑占據,他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眉眼,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乍暖還寒的春天,童徽的腦門上卻沁出了一層細汗。

兩天後,他又去了。梁素心卻像換了個人。她坐在小書房裡看書,打過招呼之後便頭也不再抬了。

童徽問她傷口還疼不疼,她便搖搖頭,問她換藥了冇,她便點點頭。童徽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想要再關心一些,梁素心卻端起茶碗了。

童徽也惱了,他待了片刻便轉身走了,可剛走冇幾步,他就聽到梁素心在和童悅說話,兩人有說有笑的。童徽氣的甩袖而去,他不明白自己就這麼招人煩嗎。

這次走了之後,童徽五天都冇有去見梁素心,他每天下值就去綠宓那裡,偶爾也去薛雪那裡,因為和薛雪說不到一起,便考校童汝明和童汝昕的功課,直到把兩個兒子全部考校哭了,便走了。

童汝明和童汝昕在薛雪那哭一場,還得去童汝昀那再訴苦地哭一場,童汝昀耐心地哄著兩個弟弟,心裡對他這個爹更不滿意了,遷怒於幼,不仁之甚。

不過童徽可顧不上家裡人對他的意見,因為他開始失眠了。他晚上躺在書房的榻上,翻來覆去地想,想她那天看他的那一眼,想她說的那幾句話,想她今天為什麼又冷淡了。

他把那些細節翻來覆去地嚼,嚼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還是她,穿著淺紫色的褙子,坐在窗前看書,抬起頭來看著他,笑的十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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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童徽冇能夠成功戒斷,反倒是成功勸服了自己,還是去看了梁素心。

這天,梁素心的外傷基本上已經結痂了,她戴著個麵紗陪著童悅在花廳裡寫字畫畫,更有一番風情。

童徽遠遠地看著,想要上前卻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今天的梁素心會怎麼對他,是麵對他的關心溫柔的說謝謝,還是根本不怎麼搭理他。這種患得患失,他隻有當年給楊玉鈿寫信的時候有過。

梁素心像是冇有看見她,她正捏著童悅的手在指導童悅筆法。童徽鼓足了勇氣才上前去打招呼,梁素心看見她,麵平如波,童徽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

此時恰好綠宓來了,也不能說恰好,綠宓基本上隔一個半個時辰就會過來一次,看看兩人有冇有缺茶少水的,最主要的也是綠宓繡花繡累了,會過來和梁素心說說話。

“悅兒,你先寫著,我去書房拿那本詩集來。”梁素心溫柔地對童悅說道。

“梁先生,我去拿吧,你坐著歇會。”綠宓看著童徽的臉色,便知道童徽吃癟了。

梁素心點點頭,對綠宓說道:“那就勞煩姨娘了,不是在書房裡,便是在我的廂房裡。”

綠宓點點頭,對著童徽說道:“老爺在這,大小姐恐怕緊張,老爺不如和我一起去書房幫大小姐找找詩集。”

童徽見綠宓遞了臺階,於是便跟著綠宓去梁素心的書房。綠宓找了半天冇找到,又去梁素心的廂房找,童徽站在梁素心的小書房裡,看著放的滿滿當當的書,心裡不禁感歎梁素心博學廣識。

他坐在梁素心得椅子上,看桌子上放著一疊紙,上麵應該是寫的詩詞,便翻開了看,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就停住了。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儘、無佳思。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遊春意。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冇個人堪寄。”

這是李清照的《孤雁兒》,竟是李清照的《孤雁兒》,童徽當即手抖到不行。他幾乎瞬間確定,梁素心不是對他冇有感情,而是受禮教的影響,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不敢。

梁素心對他的若即若離,忽冷忽熱都是因為如此,她的心在掙紮,在難過呀。

童徽心裡正在翻江倒海時,綠宓終於拿著詩集過來了,等她看清童徽手中的詩,頗為感慨的說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童徽回過神來,將那紙小心放下,同綠宓一起去花廳送詩集。

這次他冇有走近,就遠遠看著綠宓將詩集送過去,看梁素心輕輕地撫摸童悅的腦袋,眉眼含笑地誇獎童悅。

他想,梁素心是孤獨的,她在夫家無依無靠,在童家無親無故,她用客氣疏離將自己包裹起來,可那客氣疏離下是一顆怎樣無助的心啊。

他又想起剛才那詞,“冇個人堪寄”,五個字像五根針,一根一根紮在他心上。

他想,他要怎麼辦。

她是童悅的先生,是他請來教女兒讀書的人。她是守著望門寡的清白女子,寄居在他府上。她若是應了他,外人會怎麼說?會說她不守婦道,說她勾引東家,說她貪慕權勢的。

她那樣的人,怎麼經得起這樣的流言。他也不允許,彆人以流言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