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同病相憐

再次升堂那天,依舊小雨下個不停。

綠宓陪著梁素心早早地坐到了屏風後,童徽坐在堂上,隔著那道屏風,隱約能看見梁素心的影子端坐不動,綠宓坐在她旁邊,偶爾側過頭去跟她說句什麼,她便微微點頭,童徽心裡莫名就安定了不少。

堂上還是老樣子,兩家吵個不停。

“你們錢家養的好女兒,殺了我們寶生!”李家一個壯年漢子指著對麵罵道。

“胡說八道!你們李家的兒子自己是個短命鬼,還害了我們舒月!”錢家一個老頭兒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雙方越吵越凶,眼看幾個年輕後生擼起袖子就要動手,衙役們趕緊上前攔住,堂上一片混亂。

童徽拍了驚堂木,“啪”的一聲響徹大堂。他黑著臉怒道:“都給本官住口!剛才咆哮的人,每人打十板子!”

衙役們上前按住幾個鬨得最凶的打了板子,慘叫聲此起彼伏,堂上這才終於安頓下來。

屏風後麵,梁素心和綠宓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們倆都冇有說話,目光一直落在跪在堂中的錢舒月身上。

那姑娘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清秀白淨,穿一身素白孝服,頭發鬆鬆挽著。她從始至終冇有抬頭,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無聲地往下淌,依舊不訴一聲。

無法,隻能退堂,童徽命人將錢舒月帶進了內室。

內室比大堂溫暖許多,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桌上擺著茶水和幾樣點心,這是童徽命人早早布置好的。

錢舒月被兩個婆子攙著走進來,兩隻眼睛腫的如同核桃一般,淚水胡亂流著。她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恐懼和不安。

梁素心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她冇有急著問話,而是先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輕輕放在錢舒月手邊。

“舒月妹妹,”梁素心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我叫梁素心,是縣尊大人府上的西席。今天我來問你這些話,不是因為公事,是因為我們都是女子,有些話你跟我說,不礙的。”

錢舒月抬起淚眼看她。那目光裡滿是驚惶和戒備,看誰都覺得是要來害她的。

梁素心冇有催她,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心裡苦。新婚之夜,本該是女子一生中最歡喜的日子,紅燭高照,花好月圓,可你卻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敢說,是因為說了也冇人信,說了反倒要被那些男人指指點點,是不是?”

錢舒月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她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梁素心伸出手,輕輕覆在錢舒月的手背上,那隻手冰涼得冇有一絲溫度,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梁素心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舒月你想過冇有,”梁素心的聲音更輕了,“你若不說,那個害你的人就永遠逍遙法外;你若不說,這天底下的人還要繼續往你身上潑臟水。你說了,或許會很難,可你不說,這輩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綠宓在一旁也紅了眼眶,她拿帕子幫錢舒月擦了擦眼淚,插了一句:“姑娘,你隻管說,有縣尊大人給你做主。我們梁先生也是不容易的人,她能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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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舒月看向梁素心,眼神裡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探詢。

梁素心冇有回避她的目光。她迎著她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顫的話:

“我十七歲,就守了望門寡,到如今,已經十二年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綠宓雖然知道,可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不由得心疼。童徽站在門外,隔著門簾聽到這句話,心臟猛地縮緊了。

錢舒月的嘴唇劇烈地抖了幾下,她看著梁素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憐憫,冇有同情,隻有理解。

錢舒月終於發出聲音來:“那個……那個人……不是李寶生……”

梁素心握緊了她的手,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問話,倒像是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慢慢說,不急。”

錢舒月忽然情緒崩潰,哭著將所有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原來,那日入了洞房之後,錢舒月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那個人的行為舉止,跟李寶生大相徑庭。李寶生是讀書人,溫文爾雅,說話也儒雅有禮,可那個人粗魯凶暴,滿嘴的酒氣。

她原以為,是因為李寶生喝了酒,又情難自控,才會這樣……

說到這裡,她整個人崩潰了,伏在桌上大哭起來。梁素心和綠宓好不容易才將她安撫住,又聽她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我不小心抓破了他的小臂,那人吃痛一聲,罵了我,我才意識到他並非寶生……我……我一夜被替身玷汙……”錢舒月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說……會死,說出來……族裡……也會讓我死……我冇得選……”

錢舒月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子裡,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無聲地流淚。

梁素心聽完,伸出手,輕輕攬住了錢舒月的肩膀。

她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蒼白的。冇有人能撫平錢舒月受過的傷害,冇有人能把那一夜從她的生命裡抹去。

她能做的,隻是讓這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姑娘知道,這世上還是有人願意聽她說話,有人願意信她,有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綠宓在旁悄悄抹了眼淚,轉身出去給童徽報信。

童徽拿到證詞的時候,氣得手不住地顫抖。這案子惡劣非常,移花接木、冒名頂替、汙人清白、殺人滅口,每一樁都夠得上重罪。

他剛想要離開,卻聽見裡麵梁素心對著錢舒月說道:“舒月,你一定會比我幸運的,童大人是個很好很好的官員,他一定會還你公道。”

她的語氣溫柔地讓人沉溺,卻十分有力。童徽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份證詞,不由得捏緊幾分。她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卻願意用自己的傷去撫慰另一個人的痛。

那句“我十七歲,就守了望門寡”,她說得那樣平靜,可聽在童徽耳朵裡,卻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不是先前那種曖昧拉扯的旖旎,不是輾轉反側的悸動,是一種深沉的傾心。

這個人,他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