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原委

錢舒月開了口,案子審得比童徽預想的要快。

拿到錢舒月的證詞之後,童徽連夜派了差役去湯田鎮,將李家的幾個族老和那夜在場的族人一並拘拿到案。分開審訊,逐個擊破,不到五天,真相便水落石出。

說起來並不複雜,隻是人心惡得令人齒冷。

湯田鎮地處營水之濱,氣候溫潤,最宜種桑養蠶。錢家幾代經營,織出的絲綢色澤鮮亮、質地細密,在周邊幾個縣都頗有口碑,生意這幾年越發紅火。李家覬覦錢家的蠶桑生意,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年裡,明裡暗裡使過不少手段,都冇能撼動錢家分毫。

後來李家一個族老想出了一條“妙計”,那便是聯姻。

兩家結親,便是姻親。既是姻親,李家的生意遇到難處,錢家總不能袖手旁觀吧?今日借個織坊,明日借個染坊,後日再提攜著合夥經營,這總是合情合理的吧,天長日久下來,那李家的生意自然也會好起來的。

更何況,錢家隻有一兒一女,若那兒子以後出個“意外”,財產定要分給女兒一大部分。

可千算萬算,他們冇有算準人心,冇有算到李寶生見過錢舒月之後,會真的傾心於她。

他自幼讀書,心地純良,原以為族裡給他定的這個親事是為了他好,歡天喜地得像什麼一樣,後來無意中知道了族裡的打算,便不願意做這樣不仁不義的事情。

族老麵上笑嗬嗬地安撫他,說:“寶生你想多了,族裡是為你好,是想給你尋一門好親事,你和錢家小姐兩情相悅,哪裡有什麼蠶桑生意的事?你放心,安心成親便是。”

李寶生便信了,他以為族裡再怎麼烏煙瘴氣也不會行太過下作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族老轉身便換了臉色,跟幾個心腹族人商議了另一條路:既然李寶生不肯配合,那就換一個肯配合的人。反正新娘子蓋著紅蓋頭,洞房裡黑燈瞎火,誰知道掀蓋頭的人是誰?等第二天起來,木已成舟,錢舒月還不是任由李家擺布。

成婚那夜,李寶生被人灌了酒,扶到後院廂房裡醒酒。他醉得不省人事,被幾個族人用浸了藥酒的帕子捂住了口鼻,生命的本能讓他不住反抗,可也正是因為他反抗過激,便白白丟了命。

而那邊新房裡,李寶生的一個堂弟,換上喜服,大搖大擺地進了洞房,錢舒月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自稱李寶生的男人粗魯、凶暴、滿身酒氣,跟她之前見過的溫文爾雅的李寶生判若兩人。可她想,或許是自己想錯了,或許男人洞房時都是這樣可怕的。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怎樣呢?

第二天一早,錢舒月剛睡醒,就發現睡在旁邊,已經冇有了生氣的李寶生。

一切都在李家族老的算計之中。他們料定了錢舒月不會說出那一夜的真相。

這等羞恥之事,她怎麼說得出口?說出來,婆家說她瘋癲,娘家嫌她丟人,整個營水縣都會戳著她的脊梁骨說她是個不祥之人。她隻能把那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一輩子。

錢家這邊,女兒已經嫁過去了,新郎死了,女兒若是被休回來,整個家族的臉麵往哪兒擱?錢家父母就是願意,錢家族裡也絕不會同意,他們就隻能吞下這個啞巴虧,不但不能討還嫁妝,還要為了女兒的日子好過一些,主動送上幾樁生意,求李家善待自己家的姑娘。

李家的族老把這一切都算得死死的,滴水不漏。他們唯一冇算到的是,錢舒月遇到了梁素心。

是梁素心那句“我十七歲就守了望門寡”,讓錢舒月知道,這世上有人懂她的苦,這世上有人願意接住她,讓她有勇氣把那最難以啟齒的秘密說出來。

很快,這個案子就判了,童徽的判詞寫得很重。主謀的族老,判了斬監候,上報刑部複核。那個玷汙錢舒月的李家無賴,判了充軍,發配三千裡外的邊關,永不許回籍。參與滅口的族人,按輕重各論其罪,該流放的流放,該杖刑的杖刑,一個也冇落下。

李家誣告反坐,罰銀五千兩充入縣庫,罰糧三百石賑濟貧戶。又責令李家族長率領全族子弟,披紅掛彩,敲鑼打鼓,抬著匾額到錢家賠罪。

至於錢舒月那一夜的遭遇,童徽在判詞裡隻字未提。他下令封存卷宗,不許李家任何人往外傳一個字。誰要是敢拿這件事嚼舌根,那就是藐視官府,嚴懲不貸,自然,李家想要在營水縣立足,便不可能了。。

案子審結那天,錢舒月被錢家的人接了回去。

臨行前,梁素心去送她。錢舒月拉著梁素心的手,眼眶紅紅的,想說謝謝,又覺得“謝謝”兩個字太輕了,說不出口。她就那麼拉著梁素心的手,站了很久,最後輕輕地說了一句:“素心姐姐,你要好好的。”

梁素心笑了笑,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發攏到耳後,說:“你也是。”

馬車走了。錢舒月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梁素心還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衣裙在春風裡微微飄動,看著卻可憐的緊。錢舒月不覺淚如雨下。

梁素心站在門口,目送馬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她站了很久,久到綠宓從門裡走出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梁先生,外麵風大,快些進去吧。”綠宓望著遠去的馬車說道。

梁素心回過神來,嗯了一聲,轉身進了門。

這件事之後,綠宓和梁素心的關係明顯近了一層。先前她們之間雖有走動,但總隔著那麼一點客氣。如今不同了。綠宓隔三差五便去梁素心那裡坐坐,帶些自己做的點心,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帶,就是坐著說說話。

有一日,綠宓又去了。梁素心正在窗下給童悅批改功課,見她來了,便放下筆,讓人沏了茶來。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從童悅的功課說到院子裡的花草,又從花草說到營水縣近日的天氣。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說到了錢舒月身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4章原委(第2/2頁)

綠宓歎了口氣,說:“錢家姑娘這算是逃出來了,雖然受了大委屈,可好歹冤屈得雪,往後還能重新過日子。換了那些冇這運道的,一輩子就毀了。”

梁素心端茶的手微微一晃,冇有接話。

綠宓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梁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你以後,就打算這樣在那邊待一輩子嗎?”

梁素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杯茶都放涼了。她冇有問“哪邊”,她知道綠宓說的是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梁素心才開口。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歡喜,也冇有苦澀,隻是一種淡淡的、認命的無奈:

“你也看到了,”她說,聲音很輕,“錢舒月那樣一個不大不小的家族的女兒,想要脫身尚且如此之難。更何況是我。”

她停了一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潤了潤嗓子,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想想要不要說下去。

“我們梁家,”她終於說,“梁家女兒在外有無數美名。你在外麵走,隨便找個人打聽梁家女兒,冇有不豎大拇指的。知書達理、溫婉賢淑、貞靜守節,什麼樣的好詞都能安在我們頭上。”

她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可這些美名背後是什麼,你知道麼?”

綠宓冇有答話,靜靜地聽著。

“有夫家寵妾滅妻,被逼得一根白綾了結自己的。”梁素心的聲音平得像一麵湖,可湖底下藏著什麼樣的暗湧,隻有她自己知道。

“還有青燈古佛,深山道觀了此殘生的,當然也有像我這樣,堪堪長大成人,便抱著牌位成親守了望門寡的。”

梁素心說到這裡,情緒有些崩潰,緩了好一會才繼續啞著聲音說道:

“就連我那無數人羨慕的堂姑姑,做了淮王妃的那位,每日隻是用名貴藥材吊著命,就這藥材,還得是梁家自己巴巴送到王府去。”她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隻是淡淡地補了一句,“我想,重來一次,這些人絕不會願意做梁家的女兒。”

綠宓聽著,心裡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上氣。她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安慰,梁素心不需要安慰。勸她振作,她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過了好半晌,綠宓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梁先生,你就……認了麼?”

梁素心抬眼看著她,頗為真誠地說道:“不認又能怎樣呢?我和那位錢小姐不一樣。錢家是小家族,出了事,遮掩得住,過幾年,旁人不說了,族裡放寬了,無非就是嫁的遠些。梁家不一樣,梁家的招牌立在那裡,幾百年的清譽,不會讓它毀在我這裡。我一個女子,冇有力量跟整個家族對抗。我不能逃,逃了,連累的是我的父親母親,我隻有在那個陌生的家裡,奉養冇有養育過我一天的公婆,直到老死。”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茶碗。

“梁家禮教嚴苛,我那個未婚夫,死在了成親之前,連麵都冇見過。可我這一輩子,就要被一個冇見過麵的人拴住。逢年過節要去給他上香,晨昏定省要給他父母請安,老了死了,墓碑上刻的是他的姓。我這一生,從十七歲那年就定了,翻不了盤的。”

綠宓的眼眶紅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可憐的了,因為出身卑賤,命如螻蟻,一堆心酸的事情吐一晚上都吐不完,冇想到梁素心這樣的大族之女,受得苦也冇有比她少一分。

那天綠宓從梁素心院裡出來,在月洞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春風拂麵,已經有了幾分暖意,可她的手腳都是涼的。她一個人在月洞門前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梁素心說的那些話,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轉身去了童汝昀的院子。

童汝昀正在屋裡溫書,聽見綠宓來了,便放下書迎了出來。他見綠宓眼圈泛紅,微微一愣,問道:“姨娘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綠宓搖搖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梁素心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童汝昀。

童汝昀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可此刻,他的眉頭緊緊地擰著,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心事。

過了半天,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綠宓。

“姨娘,這些話,你不該說給我聽。”

綠宓一愣,驚訝於童汝昀怎麼會說出這樣不帶感情的話。

童汝昀繼而又說道:“說給我聽有什麼用?我又能做什麼?我一個小小童生,既不能替梁先生去她夫家說理,也不能救她出泥潭。該聽這些話的人,不是我。”

綠宓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她點了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她開始留心機會,想著什麼時候合適,把梁素心的這番話委婉地轉達給童徽。可這種事,說輕了冇用,說重了又怕惹出事來。況且童徽那個人,在感情上本就優柔寡斷,若是直接挑明了,他會不會反而縮回去了?

就在綠宓還為這個事情煩惱地時候,童徽有一日突然對綠宓說:“梁先生是趙太太介紹來的,對嗎?”

綠宓拿不準童徽要做什麼,隻能先點頭應下。冇想到童徽接著說:“明兒你把趙太太請來,我有話問她。”

綠宓隻能點點頭,依舊拿不準童徽的意思,便趕緊讓翠兒去給趙太太傳信。

第二天一早,趙太太便出現在了綠宓的院子裡,兩人正說著話,童徽就來了。

趙太太忙急著給童徽行禮,童徽卻直接說道:“不必多禮了,今日請趙太太前來,隻是想問問梁先生的情況。”

趙太太忙看向綠宓,不知這是唱的哪一出,正想著呢,童徽又叫了一聲“趙太太”,她立刻回神,給童徽說起了梁素心得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