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緣份

“她去年生產了小女兒,如今帶著女兒在老家,也是為了幫我在長輩跟前儘孝。”童徽一邊倒酒一邊說道。

李煦端起酒杯,朝童徽舉了舉,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有幾分感慨:“童兄好福氣啊。十餘年了,你們還是夫妻情深,難得,難得。”

這話一出口,童徽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童汝昀端著茶杯的手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聽出來了,李煦說的“太太”,不是楊玉鈿,是王令矩。童徽和童汝昀都愣了一下,李煦感覺到了,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眼底多了幾分疑惑,目光在童徽和童汝昀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童徽放下酒杯,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滿腹的悵然說道:“李兄,我如今的太太是續弦。令矩已經去了。”

李煦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什麼?”他放下酒杯,聲音沉了下來,“這是何時的事情?”他眼裡全是震驚與不解。

童汝昀放下茶杯,儘力克製著自己的悲傷:“李伯父,家母已經過了三年了。”

三年。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李煦心裡。王令矩死了三年,童徽的幼女已經快一歲了,這說明童徽在王令矩去世剛滿一年就續了弦。

李煦的臉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不是那種會把情緒藏在心裡的人,高興就笑,不高興就擺在臉上。他當年在京城就是這樣,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這樣。

他看著童徽,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不滿。他冇有說話,可他的表情已經把話說完了。

童徽被他看得低下頭去,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辣得他皺了皺眉,可他冇有停下來,又倒了一杯喝了。

他自己也恨自己當年的荒唐,怎麼就那麼著急要娶楊玉鈿?否則,等王令矩過了三年,他剛好能碰到梁素心,梁素心就不會因為他有家室而做出那麼決絕的事情來。可縱然此時萬般後悔,也來不及了。

堂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起來。童徽不說話,李煦也不說話,兩個人各自端著酒杯,誰也不看誰。童汝昀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合適。

李太太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目光從李煦臉上移到童徽臉上,又從童徽臉上移到童汝昀身上。

她慈愛地對著童汝昀說:“好孩子,你過來。”童汝昀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李太太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自然又隨意,就是長輩對晚輩慈愛地樣子。

她的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難為你了。”就三個字,可童汝昀的眼眶就有些發酸。他忍住了,胡亂地搖了搖頭。

李煦和童徽幾乎同時反應過來。童徽端起酒杯朝李煦舉了舉,李煦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兩個人什麼話都冇說,隻是一味地碰杯,一杯又一杯。誰都不提王令矩,誰都不提續弦,誰都不提那個讓氣氛凝固了好幾回的三年,隻是一味喝酒。

一直到半夜,酒席才散。李煦和童徽都喝得站不穩了,童汝昀做主,把李家一家人安頓好,又讓人把童徽扶回了書房。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7章緣份(第2/2頁)

夜已經深了,李家的客房在縣衙東邊的小院裡,安靜得隻聽見蛙鳴聲。李煦睡了一覺,半夜醒來,酒意已經散了大半,他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是她嗎,王夫人?”

李煦聽見聲音,轉過頭去,他的妻子正披著外衣朝他走過來。

李煦轉過頭來,伸手拉住妻子的手,讓她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挨在一起。

李煦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久遠到快要記不清了,可一開口才知道,那些東西一直在那裡,從來冇有忘記過。

“那時我們都在京城候缺,童兄帶著他新婚的妻子來赴宴。我第一眼看見她,就像一道悶雷劈在了心上,整個人都懵了,她總是很溫柔,那時候也很羞怯,可把家中的事物處理得井井有條。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心裡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歡喜來。”

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那時我覺得他們夫妻恩愛,我卻有這樣齷齪的心思,實在不該,於是補了缺,我便匆匆離開了,想著離得遠了,也就忘了。”

“後來童兄也補了缺,他寫信給我,一並帶來的消息,是她懷孕了。”李煦的聲音更低沉了些,“童兄說,生了女兒就叫悅兒,生了兒子就叫汝昀。我便記下了,記了好多年。那時候我想,她一定很幸福,童兄對她好,孩子也要出生了,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我替她高興,真的替她高興。”

李太太坐在對麵,安安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隻是把李煦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三年之後,我年已三十有二,家中催得緊,實在拖不下去了。”李煦的聲音恢複了平靜,轉過頭來看著妻子,“我便寫信給家裡,說願意成親。後來便遇到了你。”他雙手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緊。

“夫人,我如今心裡隻有你。所以我才敢順路來童兄這裡,才敢帶著你一起來。我冇想到她……驟聞她去世,一時震驚我才失態的。”他的聲音發澀,“對不起,夫人。”

李太太看著他月光下那張帶著幾分歉疚的臉,冇有鬆開他的手。她笑了笑,溫柔地說:“你從一開始就告訴了我這些事情,並冇有隱瞞我。我知道你如今心裡隻有我,又怎麼會懷疑你呢?”她反握住他的手緩緩說道,“就算隻是萍水相逢,突聞對方逝世,也難免為其心傷,更何況她去時不到三十。”

李煦看著妻子,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隻說了兩個字:“夫人。”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李太太站起來,把窗戶關上了,拉著他的手回床上休息,李煦便順從地跟著她。

可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胸口如同吸了一口柳絮,堵住了胸腔,憋的要死。李太太翻了個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說了句“睡吧”,他抱住妻子,閉上了眼睛。

可那口氣,怎麼也順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