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放縱
接下來的日子，童悅像是上了發條一般。先是吃過早飯便去梁素心家中學習，等申時再回家，到綠宓院中去看賬本。
“姨娘，這筆‘雜用銀三兩’是怎麼回事？三天前日才支過二兩，怎麼今日又支三兩？”
綠宓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廚房采買的賬目，她歎了口氣：“廚房那邊總歸會有一些小心思，隻要不是太過，不必太過嚴苛。”
童悅點點頭，拿筆在那筆賬目旁邊畫了個圈，繼續往下看。
綠宓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替童悅扇著。此時午後依舊非常的熱，童悅額前不一會便有了一層薄汗，她看得入神，綠宓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楚。
童悅在她心裡一直都是個小孩子，可如今這孩子才十歲，就要學著管家了。那些本該是大人的事，那些算計、那些權衡、人情世故，如今都要壓在這個小人身上。。
綠宓鼻子一酸，手上的扇子扇得更輕了些，生怕扇出的風太大，驚擾了童悅看賬。
童悅翻完一本賬，抬起頭來，正對上綠宓的目光。綠宓的眼眶微紅，童悅愣了愣，問道：“姨娘，你怎麼了？”
綠宓連忙笑了笑，拿扇子遮了半張臉：“冇事，看我們大小姐看賬的樣子，頗有些感慨。”
童悅羞澀的一笑，撒嬌一般地說道:“我現在不是小孩子，我已經是大姑娘了。”
“好好好，我們大小姐已經是大姑娘了。”綠宓哄著童悅笑道。
童悅又指著賬本上問道:“姨娘，廚房的賬具體是怎樣的？”
綠宓便細細地跟她說，廚房每日采買多少菜肉，府裡上下幾口人，每人每頓的份例是多少，逢年過節又要加些什麼，說得很仔細。
童悅一邊聽一邊記，末了又問了一句：“那姨娘平日可曾去廚房看過？她們報上來的菜肉數量，和實際采買的數量，可對得上？”
“偶爾去看。”綠宓如實說道。
童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有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翻下一本賬。
接下來的日子，童悅每日下午都到綠宓房裡來看賬本，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她問的問題越來越細，越來越深，從賬目上的數字，問到各房各院的用度，再問到每個下人的職司、月錢、來曆、背景。
綠宓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可府裡的那些老仆人，卻不似綠宓這般心思柔軟。
她們各人有各人的來路，各人有各人的底氣。童悅一個小姑娘，才十歲，就想來管她們？簡直是笑話。
廚房的劉婆子頭一個不以為然。她當著童悅的麵倒是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大小姐”，腰彎得比誰都低，可一轉身就跟旁人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不過是老爺哄著她玩罷了。過幾日新鮮勁過了，自然就不管了。”
管庫房的成伯也是個老油條，童悅來查庫房，他笑眯眯地把鑰匙遞過去，嘴裡說著“大小姐請便”，可那堆東西亂七八糟地堆著，賬冊上的數目和實際的東西對不上，他便說：“哎喲，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許是前日二少爺拿了兩刀宣紙去練字，忘了記上了。”那說話的語氣根本不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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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丫頭，成天嘴裡掛著“太太要是還在府裡，哪裡用得著大小姐操這個心。”“大小姐還小呢，這些事還是等太太回來再說吧。”
她們並不是有多敬重楊玉鈿，主要是想給童悅使絆子。
童悅把這些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早已經有了計較。
她從梁素心那裡學過，這些老仆人的手段，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麵上恭敬、心底輕視，這是最常見的一種。她們不會明著跟你頂嘴，可她們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讓你知道，你不配管她們。暗中架空，讓你明明在管事，卻事事插不上手，事事被人牽著鼻子走。積小錯成大過，今天漏一筆，明天錯一筆，看著都是小事，可攢在一起，就能把一個人毀了。借規矩壓人，說“府裡一向是這麼辦的”，拿舊例來堵你的嘴。借舊主壓新主，動不動就提“從前先太太在的時候”“從前太太在的時候”，讓你覺得你做什麼都不對。
更厲害的是，她們會讓你處處被動、處處背鍋、處處落人口實。出了事，是你管得不好；不出事，是她們做得好，跟你冇關係。你明明在管事，可裡裡外外冇有一個人覺得你管住了。
童悅把心裡的這些想法說給梁素心聽的時候，梁素心正在喝茶，聽完之後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還要通透。”梁素心看著童悅，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心疼，“你既然已經看明白了，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童悅想了想，說：“我想著，要不要抓兩個做得過分的，殺雞儆猴？”
梁素心搖了搖頭：“不急著抓。你得先讓她們犯錯，抓就要抓現行，讓他無可辯白，抵賴不得。”
童悅若有所思，遲遲冇有點頭。
梁素心摸摸她的小辮子，慢慢地說道：“你想一想，現在她們隻是有些小心思，還冇有真正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你要是現在就去抓人，人家會說你不講道理、小題大做，你爹爹也會覺得你沉不住氣。可你要是給她們一點機會，讓她們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來，到時候你再出手，那就是順理成章，誰也挑不出你的錯。”
童悅聽懂了。真正的管家，不是什麼事都自己做，是要讓底下的人替你做事，還要讓她們心甘情願、服服帖帖。而要做到這一步，首先就要讓她們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可這個“知道”，不能靠你嘴上說，得靠她們自己在你手裡吃了虧、長了教訓，才能真正記住。
從那以後，童悅在看賬的時候，故意放鬆了一些。
廚房那邊報上來的賬目，她照樣看，照樣畫圈，可不再追著問了。庫房那邊的出入，她也隻是偶爾去查一查，查出來對不上的地方，她也隻是點點頭，說一句“知道了”，並不深究。
婆子丫鬟們看在眼裡，心裡越發得意起來。覺得這個小姑娘果然是什麼都不懂，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於是她們的手腳漸漸大了起來，原先隻敢多報幾錢銀子的零頭，如今敢多報一二兩了；原先隻敢多占幾寸布，如今敢直接多占一丈了。
童悅也不著急。她照常每天去綠宓那裡看賬，照常去梁家跟梁素心學東西，她要穩紮穩打，必要時一擊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