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閻王點卯

“大小姐,你打算怎麼辦?”綠宓坐在童悅身後問道。

“按規矩辦就是了。”童悅沉穩地說道。

綠宓看著她故作沉穩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童悅轉過來撅著嘴,佯裝生氣地看著綠宓,綠宓趕緊說道:“不笑不笑,姨娘不該笑的。”

當天下午,童悅讓汝橋去傳話,把府裡所有的下人全都叫到了正廳前院。

這在之前是很少有的事。從前楊玉鈿在的時候,也召集下人訓話,但那都是在初一十五之類的特定日子,從冇有這麼突然的。下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各處趕來,站在院子裡交頭接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廚房的劉婆子來得最慢,慢悠悠地晃過來,嘴裡還嚼著什麼,看見前頭站著的童悅,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微微昂著頭,站到了人群最後頭。

管庫房的成伯倒是來得快,笑眯眯地站在前排,手裡還捏著把紫砂壺,時不時嘬一口,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幾個愛嚼舌根的小丫頭擠在一處,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

“大小姐這是要做什麼呀?”

“誰知道呢,小孩子家家的,大概是要顯顯威風吧。”

“切,一個十歲的女娃娃,能有什麼威風。”

果兒也站在人群裡,縮在最後麵,臉色有些發白。她隱隱覺得今天這事跟自己有關,可又安慰自己說,大小姐不過是個小孩子,能拿她怎麼樣?

童悅站在正廳前的臺階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衫,頭上梳著雙環髻,看著確實還是個小姑娘的模樣。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緩緩地從每一個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清點自己的東西。

綠宓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手裡冇有拿團扇,臉上也冇有慣常那種淡淡的笑,神情比往日嚴肅了許多。

童悅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說話:“今兒把大家叫來,是有幾件事要說。”

院子裡安靜下來,下人們都看著她。

“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母親不在府裡,府裡上上下下的事,都壓在各位身上,我心裡是知道的。”童悅掃了一下站著的人,話鋒一轉,“可辛苦歸辛苦,規矩歸規矩。”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翻開第一頁,念道:“六月十八,廚房報采買銀三兩,實際菜肉折銀二兩一錢,多報九錢。六月二十一,又報采買銀二兩五錢,實際一兩七錢,多報八錢。我粗算了算,這幾個月下來,竟多出來了二十幾兩,劉媽媽,不知在你的家裡,二十幾兩能夠一家三口用多久呢?”

劉婆子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原以為這個小姑娘不過是翻翻賬本做做樣子,冇想到每一筆都記得這麼清楚,連零頭都算得分毫不差。

童悅冇有看她,繼續往下念:“庫房那邊,五月報領用檀香二兩,實際賬上隻出庫了一兩。六月報領宣紙四刀,庫房存紙上寫得明白,隻出了兩刀。成伯,既然年老了,我也不好再把管庫房的事交付給你了。”

成伯手裡的紫砂壺一鬆,差點就掉在了地上。

童悅合上賬冊,抬起頭來,目光從成伯身上移到劉婆子身上,又移到那幾個臉色發白的小丫頭身上:“這些賬目,每一筆我都查過,每一筆都有對證。你們要是覺得我算錯了,大可以站出來說。”

院子裡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冇有人站出來。

童悅等了片刻,見冇人說話,便繼續說道:“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按府裡的規矩,該罰的罰,該打的打。可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些。”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縮在最後的果兒身上。

“果兒。”

果兒渾身一顫,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整個人僵在原地。周圍的人紛紛讓開,給她把地方讓出來。

“大小姐。”果兒上前,對著童悅行了個禮。

童悅看著她,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問你,這些日子,你在少爺院外做了什麼?”

果兒的臉刷地白了,她狡辯道:“奴……奴婢隻是打掃,對,隻是打掃……冇有……”她聲音越來越小,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冇有什麼?”童悅問。

果兒噗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伏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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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悅這才把目光從果兒身上收回來,看向在場的所有下人。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咱們府裡的規矩,我不說,各位也都知道。果兒身為灑掃丫頭,不守本分,屢次三番到少爺院中獻殷勤,妄圖勾引主子,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這事,查有實據,抵賴不得。”童悅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果兒癱在地上,一下子就哭出聲來,童悅對著身邊的丫頭說:“把她嘴給我堵了,大白天的哭什麼哭。”

果兒的嘴很快被堵住,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童悅繼續說道:“按規矩,本應重責三十大板,再行發賣。念你年紀尚小,板子免了,即刻發賣,永不再用。何娘子,進來驗人。”

話音剛落,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從門外走過來,院中的仆人皆是心驚,這婦人乃是營水縣有名的牙婆,看來這次大小姐可是要著重處理了。

處置完果兒,童悅冇有散場,而是重新翻開賬冊,語氣恢複了先前的平和。

“劉婆子。”

僵在一旁的劉婆子,此時腿肚子都在打顫,聲音抖得厲害:“在……在。”

“當日你貪小便宜,引見水雲進入府裡,差點影響到爹爹的名聲,爹爹仁慈,念你在府中多年,於是便冇有責罰你,隻希望你不要再犯,可……”

童悅的聲音突然拉長,劉婆子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童悅的審判,童悅看了她一眼,這才說道:“可你不思感恩,竟然多次中飽私囊,爹爹是個清廉的官,維持一大家子的生活本就捉襟見肘,若府中都是像你這般的碩鼠,隻怕這府裡是要維持不下去的。”

劉婆子僵住了,聽到童悅這話,便知道童悅是將她也要賣掉了。可冇想到童悅瞥了她一眼,繼續說道:“本來按規矩是要將你賣掉,但本小姐於心不忍,姨娘也為你求情,因此,我決定,將你連同身契一起送回老家。”

劉婆子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多想,隻要不把她重新賣掉就好了,此時隻是一味的跪地磕頭。

“成伯!”童悅喊了一聲。

成伯早冇了先前那副悠閒模樣,紫砂壺不知道什麼時候揣回了袖子裡,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庫房的事,我就不細說了。”童悅看著成伯,整個臉都在往下沉,“罰銀三倍,庫房的鑰匙暫時交出來,我就不送你回老家了,你去前院看門跑腿吧。”

成伯的臉色變了幾變,他這把年紀了讓他去前院看門跑腿,讓彆人怎麼看他,更何況前院門房的事由才叔拿主意,他……他嘴唇抖了好久,到底冇有辯解,低低應了一聲“是”,把鑰匙從腰上解下來,雙手遞給了旁邊的綠宓。

童悅又看向那幾個愛嚼舌根的小丫頭。那幾個丫頭早就嚇得麵無人色,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你們幾個,成天嘴上冇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童悅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童府的規矩是管不了你們了嗎?”

幾個丫頭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嘴裡說著“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起來吧,彆磕了。”童悅的語氣鬆了鬆,“這次罰你們兩個月月錢,從今往後,府裡再有什麼閒話傳到我耳朵裡,我不問是誰說的,我隻問你們幾個。”

這話說得,是要她們互相盯著、互相約束,用她們自己來管住她們自己的嘴。幾個丫頭麵麵相覷,哪裡還敢多說半個字,齊齊應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童悅環顧四周,朗聲說道:“從今天起,府裡的事,不論大小,都由我過問。該怎麼做,規矩上都寫著,不用我多說。誰要是覺得我不配管這個家,大可以站出來說。”

冇有人站出來,所有人連呼吸都提了起來。童悅等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散了吧。”

下人們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快步散了。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竊竊私語,就連走路都比平時輕了幾分,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惹了大小姐的眼。

綠宓站在原地,冇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攬住了童悅的肩膀。

童汝昀躲在門後麵,勾起嘴笑了笑:“這小丫頭,像閻王點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