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與虎謀皮

楊玉鈿重新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十幾年前的舊事不斷的湧現。

那時成扶驤跟著楊夫子讀書,他當時二十多歲了。高個子,寬肩膀,說話的時候總帶著笑,非常客氣,偶爾來楊家問一些問題,也會給楊玉鈿帶一些小糖果或者小點心之類的,因此,楊玉鈿非常喜歡他。

有一次,也是如今這樣熱的天,成扶驤找楊夫子請教一道問題,楊夫子一時想不起來,便去書房裡找書。趁楊夫子去書房找書的間隙,楊玉鈿像往常一樣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水的時候,忽然將她攬進懷裡,粗糙的手掌捏住了她的手,來回摩挲,他低下頭來,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耳廓上,帶著一種讓她渾身發毛的黏膩。

十一歲的楊玉鈿僵住了,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喊不出來也動不了。幸好她娘在屋裡喊楊玉鈿過去給楊玉成洗尿布,成扶驤才放開手,楊玉鈿飛一般地逃跑了。

後來成扶驤又來了幾次,她再冇有單獨給他倒過茶。每次看見他,她都遠遠地躲開,躲到母親身後,躲到弟弟的尿布後麵。成扶驤倒是若無其事,照樣笑著跟她打招呼,照樣給她帶糖果。

這麼多年了,她冇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可成扶驤摩挲她手的感覺,卻印在了她的記憶裡,總是讓她心生一股惡寒。

她剛才並不想要說出自己認識成扶驤的,可是忽然,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念頭從她心底冒了出來。那個念頭來得太快,她甚至還冇來得及想清楚,就已經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腦子裡。她猛地睜開眼,看著醫館的房頂,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心跳聲咚咚咚的響,如同鼓擂。

是的,一個計策,一個很好的計策,在她的心裡慢慢成形。

不是冇有人能治得了童家,不是冇有人能在官場上讓童徽有所忌憚。她一個女人家,冇有娘家撐腰,冇有靠山依傍,可上天偏要賜給她一條路。

紮完針,趙大夫開了五天的藥,囑咐按時煎服,情緒不宜大悲大喜。楊玉成一邊應著,一邊把藥包接過來,隨手遞給童藝。然後他轉過身,對楊玉鈿說:“姐姐,成師兄既然是父親的學生,又在此地做官,咱們於情於理都該去拜會一下。你看如何?”

楊玉鈿看了他一眼,楊玉成想的是同鄉之情、同門之誼,若是成扶驤能提攜引導他,那就更好了,哪裡知道她心中所想呢。

楊玉鈿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好。”

她心裡想的是另一層意思。若是成扶驤不見,那就是上天註定,她便死了這條心,再也不去想那個壞主意。

可若是成扶驤見了,那便也是上天註定,就彆怪她太狠了。

他們在客棧裡休息時,楊玉成寫了拜帖,讓童藝送到成府門上。童藝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說門房接了帖子,讓先回去等著。

第二天一早,客棧外麵就來了人,是成府的管家,穿著青色綢衫,說話客客氣氣的,說大人聽說楊夫子的兒女路過此地,十分歡喜,特意命他來接,請兩位過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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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成高興得連聲說好,回頭就要去叫姐姐。楊玉鈿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那輛馬車,心裡頭暗暗想了兩個字:天意。

她把那件小襖疊好,放進包袱裡,換了身衣裳,同弟弟一起出門了。

成府坐落在武昌府的東街,管家引著他們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正堂。

正堂裡成扶驤端坐在正中,穿著一件湖藍色的常服,比起十幾年前,他發福了不少,下巴圓潤了,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他旁邊坐著一位婦人,也是四十左右的樣子,梳著圓髻,戴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穿戴不俗,麵容端莊大氣,一看就是正經人家的嫡室。這便是成扶驤的夫人胡氏。

成扶驤的身側還站著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子,應該是他的兒子,眉目清秀,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卻是靈活的,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楊玉鈿和楊玉成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拜見成師兄,拜見夫人。”

“哈哈哈,快坐快坐,多年不見了,那時候玉成還是個嬰兒,玉鈿當時也才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待楊玉鈿坐下,胡夫人一打量她,不由得問道:“妹妹怎得如此憔悴?”

楊玉鈿這才抬起頭來,同胡夫人說道:“女兒夭折了,我夫君怕我傷心,他又遠在營水,不能離開,便讓人接我回營水”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胡夫人原本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容,聽了這話,那笑容就僵了一僵。身上還帶著白事,就這樣上門來拜會,這不是觸人黴頭麼?這位楊師妹,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胡夫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冇有說話,可那眼神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

成扶驤倒是神色如常,又問了一句:“哦,師妹節哀,你夫君在營水縣作何營生啊?”

“我夫君是營水縣令童徽。”楊玉鈿說道。

胡夫人的臉色這才微微變了一下。營水縣的縣令,雖然品級不高,可到底是正經的地方官,這麼一想,這位楊師妹倒也不是全無來頭。

她重新將目光裡的那點不快斂了下去,換上了一副關切的神情:“哎呀,孩子的事……真是可憐見的。妹妹要想的開,千萬不要為此傷了自己的身子,這讓孩子走的也不安心。”楊玉鈿依言點了點頭。

成扶驤的目光又落回到楊玉鈿身上,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他沉穩說道:“十幾年不見,不想竟在此地重逢。師妹家中遭此變故,我這個做師兄的,心裡也不好受。既然路過武昌,便多住幾日,讓我好好招待招待你們姐弟二人。”

楊玉鈿抬起眼睛,看著他的笑臉,那個笑容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她心裡暗暗想到:一模一樣就好。繼而輕輕笑了一下,應道:“多謝師兄,多謝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