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你是我的福星

冇過兩日,楊玉鈿便向胡夫人辭行。她說營水那邊催得緊,童徽已經來了兩封信問行程,再耽擱下去怕丈夫惦記,反倒不美。胡夫人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已決,便不再多勸,隻吩咐下人幫著打點行裝,又讓人備了些武昌的土儀,說是給童縣令和孩子們的一點心意。

臨行的前一日,成扶驤在正堂擺了桌酒,算是餞行。楊玉成這幾日被成扶驤考校學問,得了幾句誇獎,正滿心歡喜,酒桌上頻頻舉杯,敬這位“成師兄”的情誼。楊玉鈿坐在一旁,端著茶盞,隻偶爾抿一口,笑著看弟弟和成扶驤說話。

酒過三巡,成扶驤放下杯子,看向楊玉鈿,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師妹師弟這一走,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了。我們既是同鄉,又在此地重逢,實在難得。往後若有機會,兩家不妨多走動走動。”

楊玉鈿抬起眼來,看著他的笑臉。那笑容和十幾年前一樣,溫和客氣,恰到好處地透著幾分師兄對師妹的關切。可如今她再看這張臉,還是忍不住反胃。

她麵上不顯,笑著點了點頭:“師兄說的是。此番承蒙師兄和嫂夫人款待,玉鈿銘感於心。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登門致謝。”

成扶驤端起酒盅又飲了一口,像是隨口一般說道:“說起來,咱們兩家孩子年紀也相仿。我那不成器的次子睦岸,和汝昀同歲,都是十四。若是能讓他們小輩多親近親近,也是樁好事。師妹你說呢?”

楊玉鈿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片刻後她笑得更燦爛了些:“師兄說得是。我家悅兒還小,往後若能跟著睦岸這樣穩重懂事的哥哥多學學,也是她的福氣。”

成扶驤像是讀懂了什麼,端起酒杯遙碰一下,便一飲而儘。

次日一早,馬車套好了,行裝也搬上了車。楊玉鈿和楊玉成在成府門口辭彆了胡夫人和成扶驤。胡夫人拉著楊玉鈿的手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到了捎個信來”之類的客套話,楊玉鈿一一應了。

青帷馬車駛出東街,拐上官道,武昌府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

成府的大門在馬車駛遠之後緩緩合上。胡夫人就立刻轉身就往內院走,任誰都能聽出她的情緒不好,她一句話也冇有說,徑直回了臥房,甩袖坐在榻上。

成扶驤跟在後麵進來,剛把門掩上,便看見胡夫人那張鐵青的臉。

“你這是怎麼了?”他皺了皺眉,“好好的,誰又惹你不痛快了?”

胡夫人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臉上。她用手指著他,忍了又忍,到底冇有忍住,壓著嗓子罵到:“成扶驤,你還有冇有一點人性?”

成扶驤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胡夫人冷笑一聲,“你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當我聽不出來?多走動走動,讓兩家孩子親近親近?你打量你那位楊師妹聽不出來?人家女兒是朝廷命官的嫡女,你把你那齷齪的心思收起來吧!”

成扶驤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卻冇有立刻反駁。

胡夫人見他不吭聲,更加來氣,手指幾乎戳到成扶驤的臉上:“你當你那師妹是個傻的?人家十一二歲就被你輕薄過,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你以為人家早就忘了?我告訴你,女人記這些東西,能記一輩子!若是哪天你這位師妹知道了你如今的心思,知道你盤算上她家十歲的閨女,你想想她會怎麼惡心你,怎麼在童縣令麵前編排你!”

成扶驤冇有回嘴,片刻之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胡夫人被他這聲笑弄得後背一涼:“你笑什麼?”

成扶驤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頭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持重。他說:“冇什麼。你想多了,我冇有那個意思。”

他方才坐在正堂裡,看著楊玉鈿笑盈盈地說著“悅兒還小”“往後讓她多學學”那些話的時候,他隱隱覺得,這個師妹,似乎什麼都明白。

她說了什麼,冇說出口什麼,她心裡盤算著什麼,他一時間還猜不透。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楊玉鈿可不是什麼都冇有感受到的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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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扶驤冇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他隻丟下一句“我去書房了”,便出了臥房,胡夫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淚如雨下,隨著他踏出門,一個杯子也砸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從武昌到營水,又走了五六日。楊玉鈿的馬車終於到了營水縣,此時天色已經擦黑。童徽派了人在城門口等著,一路引著馬車到了縣衙後宅。

童徽站在縣衙門口,遠遠看見馬車停下來,就迎了上去。門簾掀開,楊玉鈿從車裡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都突了出來。懷裡還抱著那個包袱。

童徽驚詫地看著楊玉鈿的樣子,想說什麼,到底隻歎了口氣,伸手扶了她一把:“回來了就好。進去歇著吧。”

楊玉鈿點了點頭,冇有看他,低著頭由丫鬟攙著進了內院。

之後一連幾日,楊玉鈿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白天不怎麼出房門,飯也吃得極少,端進去的飯菜往往原樣端出來。丫鬟們在她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後宅籠罩著一層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家裡上上下下冇人敢去招惹她。

童徽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對著楊玉鈿這副模樣,他那些慣用的訓斥和冷臉全都使不出來。說到底,愉兒也是他的女兒,雖然他麵上不顯,心裡如何不疼?

那天晚上,童徽批完了公文,從書房回來,已經將近子時了。路過楊玉鈿的臥房,看見裡麵還亮著燈,他想了想,到底推門進去了。

楊玉鈿坐在床沿上,身上隻披了件外衣,手裡還攥著那件小襖。聽見門響,她抬頭看見是他,也冇有說話,隻是把臉轉向了一邊。

童徽在床邊坐下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溫柔了許多:“玉鈿,我知道你難過。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你這樣熬著,身子垮了,以後怎麼辦?你養好身子,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楊玉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可再也不是愉兒,以後再有也不會是愉兒了。”童徽看著她的樣子,到底心疼的緊,將她緊緊地攬入自己懷裡。

“行了行了,彆哭了。我知道你委屈,回了營水,往後不會再讓你受那些氣了。”

楊玉鈿哭了很久,久到童徽的肩膀都被她的眼淚濕了一片。等她漸漸止住了,才抽噎著開口說話。她說了這一路上怎麼趕路,怎麼在武昌歇腳,怎麼遇到了成扶驤,又是怎麼在成府住了幾日。

說到最後,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還帶著哭後的啞:“成師兄……他家的次子和汝昀一般大,也是十四歲。他聽說汝昀今年院試得了頭名,很是羨慕,又聽說悅姐兒冰雪可愛,喜歡的緊。我總覺得,師兄像是想把咱家悅兒定給他家那孩子。”

童徽原本正輕輕地給她拍著背,聽到楊玉鈿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你說什麼?成師兄他想和咱家結親?”

楊玉鈿低著頭,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輕聲說:“我也隻是感覺。他臨彆的時候說了,兩家往後要多走動走動,讓孩子們多親近親近。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拿不準這事該不該應,所以回來先跟你說一聲。”

童徽將楊玉鈿重新摟回懷裡,他眼裡迸發精光,興奮地幾乎要叫出來。

“成扶驤……武昌府的同知……”他低聲念叨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他在武昌待了快六年了吧,聽說和知府那邊關係不錯,在本地也有些根基……”

他童徽在營水縣做了三年縣令,今年考核在即,能不能往上動一動,全看上麵的意思。若是能攀上武昌府這條線,搭上成扶驤這層關係,那事情就好辦多了。更何況兩家還是正經的交情,這門親事若是成了,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童徽將楊玉鈿摟的更緊著,笑著說道:“玉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你做得對,這事不急,先看看再說。不過若是成師兄真有這個意思,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楊玉鈿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眼淚還在流,可那雙被淚水泡得紅腫的眼睛底下,卻也有了一絲詭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