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開複
整整四個月。
從童徽被官差帶走羈押按察使司候勘待審,到今日清白昭雪、官身開複,整整四個月的煎熬浮沉,終於落得雲開月明。
吏部正式政令送達府城,徹底推翻所有勘案疑罪,明文公示:童徽任職營水縣期間,錢糧分明、治政勤懇、教化有功,此前所有非議、訟端、查疑,儘為旁人挾私構陷。童徽沉冤得雪,官階品行一概複原,仕途汙點儘數洗去。
等候在外的二叔公與童祿親眼看見這份官文,緊繃了的神經終於能夠鬆下來,兩位年邁老人瞬間老淚縱橫。
童徽出來之後,麵對著站在他眼前的童汝昀,說道:“汝昀,你長大的,做的很好。”
事情已定,眾人不敢多做耽擱,即刻一同返程營水縣。
重回暫居的張家彆院,踏入熟悉的正廳,二叔公與童祿坐下,命所有仆役、小輩儘數退出門外,封閉廳堂。
偌大的正廳一點聲音都冇有,氣氛冷到了冰點。
“跪下。”二叔公帶著積鬱已久的怒火與失望喊道。
童徽冇有半分遲疑,雙膝跪地,等待著長輩的訓斥。
二叔公望著他,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冷意:“今日落得這場幾乎斷送半生仕途的大禍,根源何在,你心裡當真不明白?當年你一意孤行,誰勸都不聽非要去那個楊玉鈿。”
“如今何如?”他語聲陡然加重,“因她善妒偏執、禍亂後宅,因她前頭的兒子惹出種種是非糾葛,牽連你身陷勘案、仕途幾近傾覆!若不是全族拚死兜底、四處打點,若不是貴人暗中斡旋求情,你今日早已身敗名裂、罷官奪職,永世不得複用!”
說到最後,二叔的口水沫幾乎要噴到童徽的臉上。
童徽垂著頭,心底愧疚翻湧,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這四個月羈候幽禁,他早已一遍遍複盤始末,心知這場無妄風波,的確和後宅不寧脫不了關係。
見他默然認錯,二叔公稍稍壓下怒火,語氣不容置喙:“你如今剛得開複清白,正是最需謹身守正的關鍵關頭。我絕不能再讓後宅婦人毀了你的仕途。我已經想好,待此事徹底安穩,我便親自帶楊玉鈿回老家安置,終生不出。”
換作從前,童徽或許會猶豫求情、顧念夫妻情分。
可曆經百日生死起落,他早已經看得徹清清楚楚。他俯首沉聲應道:“全憑二叔安排。”
當日午後,童徽便派人去玉射山將楊玉鈿接回彆院。
曆經數月清修,她看上去溫順的很多,聽聞二叔傳喚,便知道這些事情總得有個了結了。
一進到正廳,她對著二叔公和童祿屈膝跪倒,神色恭謹,帶著幾分悔過姿態,鄭重立誓:“二叔,六叔,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連累老爺。從今往後,我願潛心禮佛、靜心修持,再不問俗事、不惹是非,絕不再拖累夫君分毫。”
可這番說辭,根本打動不了二叔。
他見慣了她知錯不改的性子,神色冷淡,半點不信:“你不必與我立空誓。如今你隻有兩條路可選,其一,隨我回童家老宅,終生不出,安分度日;其二,今日便了結自身,童家再無你這門婦。”
二叔是想著,楊玉鈿這人,不是個能舍命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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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鈿愣在原地,渾身冰涼。她原以為靜心清修便能換來安穩容身,萬萬冇想到宗族竟決絕至此。
她若跟著二叔回老宅,來日必定悄無聲息、淒慘終老。
想到這裡,她恐慌儘數湧上心頭,片刻後,眼底閃過決絕,二話不說,猛地起身,便要側身狠狠撞向堂中石柱。
在場眾人皆是猝不及防。千鈞一發之際,跪在地上的童徽眼疾手快,驟然起身探臂,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將人狠狠拽了回來。
“你,你,你這個禍害!”二叔看著被扯回來的楊玉鈿,氣的說不出話來,他恨不能此刻便直接了結了她。
可在場人都知道,童徽才剛剛開複,她若是死在此時,死在此地,屆時所有清白定論都會被推翻,流言再起,童徽百口莫辯,那數月斡旋和全族心血儘數付諸東流。
二叔公手指著她,氣的久久不能平靜,沉聲冷問:“你寧死,也不願隨我回老家?”
楊玉鈿渾身發抖,淚眼婆娑,卻咬著牙,字字倔強:“是。”
僵持良久,二叔公終究不願在新官將任的關頭再生事端,無奈退讓妥協,對著童徽定下鐵律:“既如此,我便留她在此。但自此往後,你要將她安置好,不許見人,不許走動。”
楊玉鈿癱軟在地,還好還好,童家人還冇有周家人那麼狠。她趴在地上,狂吸著空氣,像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一樣。
稍頓,二叔公看向童徽,舊事重提:“此前你說的納妾之事。我已為你斟酌妥當,待你赴任安穩之後,便將人送來,幫你打理中饋、安穩後宅。”
經曆此番大劫,童徽早已無心顧及後宅風月,連忙拒絕:“暫且不必。風波初定,仕途為重,我無暇顧及這些。綠姨娘雖然出身低了些,可腦子清楚,後宅的事情交給她,我也放心。”
二叔公思考片刻,終是點頭應允。
半月之後,吏部正式任用文書終於送達。童徽平級調任麗陽縣縣令,仍在湖州,不升不降。於一場傾覆仕途的大禍之後,能保全官身、平穩任職,已是萬般難得的最好結局。
所有事情落定,童徽闔家登門鄭重拜謝張老爺子數月庇護收留之恩,二叔公一行人也收拾行裝,回老家去了。
二叔公等人啟程不過兩天,童汝昀便收到了張驥的信。這次的信與以往不同,並非詢問童汝昀功課,而是直白點破此次翻盤核心。
“此番勘案得以清白開複,一是戶部寧尚書身為你父親座師,公開表態維護,壓住吏部非議;二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孫大人適時出言,定下調和基調,才讓周家順勢收勢,終結這場私怨構陷。”張驥信中一一說道。
童徽看完,心裡不由得長歎一聲。
他自為官起便謹慎中立,從不攀附派係,隻求獨善其身。可經此一事,寧尚書公開維護他,朝野百官皆看在眼裡。從這一刻起,他已然劃入了寧尚書一係,再無置身事外的可能。
而都察院左都禦史那句公允之言是什麼緣由,他卻有些拿不準。
“昀兒,你曾寫信給孫元忠嗎?”
“不曾。”
不曾,那能讓左都禦史為他說話的,除卻梁素心,再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