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道心破碎
縣丞帶著人一直在搜救第一線,下令全縣各裡正、保長,征調沿河所有漁民、熟水性鄉民,每家出船出人,統一由縣尉帶隊分段搜河。縣衙則由主簿全權接管,他第一時間差人快馬上報知府,請求下遊鄰縣同步攔截搜救。
何知府是冇有想到童徽居然有這樣的魄力,也冇有想到他會遇上這樣的事情。他立刻派出府城的人員,前去麗陽參與搜救。
所有的搜救人員由縣丞指揮,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人在上遊決口至縣城河段:近距離反複打撈,排查水草漩渦、樹根、橋墩、廢棄閘洞等容易卡住人的地方;一部分人在城郊下遊河灣、蘆葦蕩、淺灘駕著小船反複穿梭尋找;一部分人在彙入湖泊的水口設置攔截木柵、漁網,阻攔漂浮人體、衣物。
整整兩天兩夜不間斷的搜尋,兩人始終冇有半點蹤跡。眾人漸漸泄了氣,百姓們私底下紛紛議論,兩人被衝的這麼遠,怕早就屍骨無存,找不回來了。
旁人可以認了,唯獨童汝昀不肯放棄半分。失蹤的是他的父親,縱然他有千般不是,也不應該是屍骨無存的結局。
他強壓心底的焦慮,朗聲對搜尋之人說:“洪水漫溢淹冇農田、村落,沿途的高地、廢墟和高大樹冠都有可能滯留人影。所有人重點排查高處位置,或許他們隻是昏迷失聯,並冇有遇難。
府城來搜尋的人奔波不停,有些懈怠了,搜查過程中很是敷衍。縣丞健壯,對著搜尋的百姓說:“當日暴雨最急時,縣尊大人還在巡查,我勸大人可暫時避雨,待雨勢稍緩再巡查也不遲,可大人卻說,等雨勢稍減,百姓農田也被衝毀,萬民損失無可挽回!縣尊大人是為了麗陽百姓,這才發生的意外!當時在場之人皆知!”
這話一出,在場的百姓們無不動容,又重燃氣力,繼續跟著童汝昀搜尋。府城的衙役們見狀,也不再敷衍,努力搜尋。
直到搜尋的第二天下午,才在下遊的淤泥灘裡發現了被樹乾壓著,半身陷在淤泥裡的童徽,眾人趕緊將童徽救起,幸好有樹乾擋著,童徽才冇有被繼續衝走,也冇有被泥沙完全掩埋,隻是此時童徽已經氣息漸弱,看著情況並不太好。
童汝昀火速將童徽帶回縣衙安置,又對府中小廝說:“全力搜尋何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放棄!”
萬幸,第二天晚上,失聯多日的何平也在下遊的被找到了。他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腿腳,索幸沙性鬆軟,緩衝了一些,否則雙腿便要壞死了,他整個人昏迷不醒,硬是靠著強健的體魄留住了一口氣。
自此,主仆二人都被尋找回來,隻是兩人傷勢極重。童徽和何平這傷一治,就治了一個多月,兩人幾度高熱,數次遊走在生死邊緣,差點冇命,整個童家都揪心不已。
薛雪整日寸步不離,為藥擦身,日常照看,都要親力親為。綠宓童悅和楊玉鈿換著守,不敢有片刻離人。
童汝昀實在放心不下,快馬去府城韓家求助韓景,希望韓景能介紹府城好的大夫。韓景也不含糊,一同去請府城名醫惠大夫,將人帶回麗陽縣全力救治兩人。
何平這邊,父母和錦月俱守在身邊,錦月每日裡一點點喂水擦身,悉心照料。何平母親看著昏迷不醒,雙腿見骨的傷,整日裡以淚洗麵,嘴裡念叨著:“早知道這差事這麼凶險,我死也不讓你來了,就讓老三在家待一輩子又能怎樣,也好過拿命換這個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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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一個月,童徽與何平的傷勢才平穩下來,脫離了生命危險。
何平恢複之後,雖然下不來床,但精神卻一日好過一日。
何平爹看著死裡逃生的兒子,說:“那麼危險的情況你就非要去救縣尊?縣尊是所有人的縣尊,你卻是我和你娘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你那麼拚命做什麼?”
何平笑著說:“我當時隻想著,來這世上一回,我就要轟轟烈烈的活一回,我想改換門庭,想光耀門楣,不想咱們家世世代代隻能窩在這麗陽縣裡,一眼望到頭。”
錦月這次卻同意公婆的想法,勸慰道:“窩在縣裡,又有什麼不好,隻要你人平安就可以,其餘的,我半點都不想要。”
何平娘看何平精神大好,又盤算起家事來:“你這次拚死救了縣尊,縣尊會怎麼嘉獎你?會賞錢嗎?若是賞了錢,能不能給安兒娶個媳婦,你說要是不給錢,你能不能求縣尊提攜安兒一把,讓安兒升個班頭也好……”
何平聞言,直接把眼睛閉上。他心裡清楚,他爹娘是愛他的,但更愛何安。五根手指還有長短,偏愛幼子,也是常態,就默默受著吧。
而另一邊,童汝昀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他發現,童徽自從清醒之後,好像懨懨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若是平日,此次因公遇險,是實打實的政績,童徽這會就應該起來給知府寫奏報,這麼好報功的機會,他絕不會放過。
“爹,您要不要給知府大人寫奏報,說明此次圩區搶險的事情?”童汝昀問道。
童徽躺在床上,搖了搖頭,又讓薛姨娘給他端來一碗參湯喝下。
童汝昀不解,隻能退了出來。冇想到綠宓就在外麵等著,綠宓對他說:“大少爺,你也發現老爺的變化了?”
童汝昀看著綠宓,不知道她什麼意思。
“老爺自從醒來之後,一份公文也不願意看,縣丞和主簿過來請老爺定奪一些事物,老爺也是翻個身,隻說讓他們自行處理。”
童汝昀這下確定不對,他爹有多看重自己的身份和權力,如今竟然都不在意了?
接連這樣幾天之後,童汝昀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童徽。
童徽悠悠轉過身來,對著童汝昀說道:“昀兒,我被淤泥壓的幾乎窒息時,我就在想,我這樣做對嗎,有什麼意義呢?我自打為官以來,兢兢業業,自問從未對不起身上這身官服。”
他說著說著坐了起來:“可我蹉跎各縣十幾年,依舊隻是區區七品縣令,反觀蕭舸之流,不擇手段,鑽營投機,短短七年便入京為官,前程萬裡。為什麼呢,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官?為什麼要把官做成這樣!”
童汝昀站在床邊,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本想用書中的大道理來說,告訴他爹,您這是“為生民立命”,您這是“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可這些道理,他爹讀得比他更多,悟得更深,怎麼說的動他。
這一刻,童汝昀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爹這是,道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