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落水

他爹這一輩子,成在愛麵子,也輸在愛麵子。

正是因為愛麵子,年少時為爭一口氣,重振門楣,日夜苦讀、寒暑不歇,才能在十九歲少年登科。到如今十多年了,冬天時他的手依舊有凍瘡,握筆管的地方依舊有變形。

也正是因為愛麵子,雖然說喜歡鑽營,但終歸能守住底線,反倒是仕途多舛,常年蹉跎。

此番看清蕭舸升官背後的真相,童徽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反倒徹底散了。

原來不是他才不如人,而是蕭舸為了仕途、為了執念,早已冇了底線、失了本心。

這般對比下來,他的清貧守職、多年堅守,反倒成了清清白白的底氣。心底那點被後輩超越的憋屈,被風骨填滿,莫名舒坦了不少。

消息傳入後院,綠宓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一上午心神慢慢平複清醒,到了傍晚胃口也恢複了,吃下了一整碗熱粥,臉色也好看了不少。

薛雪閒來無事,過來探望,見她氣色大好,忍不住隨口打趣:“看來真是蕭大人克你,他剛一走你便好了。”

綠宓聽到這話,被嗆的咳了一聲,她看了薛雪一眼說:“雪兒,禍從口出,你這話傳出去便是天大的是非,一定要註意啊!”

薛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可綠宓心底,終究冇能徹底安穩。

蕭舸那個瘋子,絕不會這般輕易善罷甘休。雖然此時離開了,誰也不知他日後會不會鬨出什麼風波。想到這裡,綠宓甚至生出極端念頭,恨得想直接劃花自己的臉,斷了那人的執念,換往後一世安穩。

之後,她更加深居簡出了。

時間一晃到了五月,梅雨季節來臨,連日陰雨綿綿,江河水位暴漲,圩區堤壩岌岌可危。童徽作為一縣父母官,日日奔波在外,帶著衙役巡堤查險、排查積水隱患,忙的腳不沾地。

童汝昀也進入鄉試前最緊要的衝刺階段。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讀書,夜深方歇,一遍遍打磨策論、梳理經義缺漏、複盤答題章法,全身心撲在課業之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偌大縣衙後院,唯獨女眷們稍顯清閒。童悅日日在院中讀話本,偶爾和來訪的閨秀們一起談天說地。薛雪和綠宓也無雜事纏身,每日兩人便在後院裡繡花製衣,生活好不愜意。

唯獨楊玉鈿,比往日更忙碌了。

她依舊日日禮佛誦經,隻是祈福的人又多了一位。遠在清溪鎮的楊玉成寄來家書,說今年鄉試,他也要下場一試。自此,楊玉鈿每日誦經,既要為早夭的童愉超度,又要為即將赴考的童汝昀祈福,如今還要為弟弟楊玉成禱告,日日香火不斷、念念不休,累的都瘦了好幾斤。

五月十二,天降暴雨,鄉間多處圩區告急,一旦堤壩潰塌,下遊村落良田儘數難保。

童徽不敢耽擱,連夜帶著縣丞和一眾衙役奔赴圩區巡堤搶險,沿路查看堤壩牢固程度,指揮民夫加固堤身、疏通水道。

雨勢越來越狂烈,河水湍急得有些駭人。童徽和一行人穿著雨衣,站在堤邊高處,冒雨查看水勢,叮囑眾人嚴防死守、不可鬆懈。

“縣尊大人,雨這般大,您先躲躲雨,等雨稍減一些再過來察看。”縣丞在旁邊勸道。

“王縣丞,你說的這是什麼話,等雨減了,下段的良田也儘數被淹了,怎麼,你要將百姓全接到你家中供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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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徽看著縣丞,氣不打一處來,這種緊張的時候,他作為一縣父母官,要是此時退後,洪水是不會淹死他了,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冇。

誰知童徽腳下泥土被暴雨浸泡許久,早已鬆軟濕滑。他一時立足不穩,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朝著湍急的河水中栽落下去!

“老爺!”

“縣尊大人!”

身旁眾人驚呼出聲,何平反應極快,連雨具都來不及脫,縱身一躍,緊跟著跳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奮力朝著童徽遊去,想要將他衣裳扯住。

可此時河麵水流洶湧無比,暴雨裹挾著洪流,衝擊力極強。兩人落水之後,瞬間便被洶湧浪頭卷著往下遊衝去。

岸上衙役、民夫慌亂至極,紛紛拋繩、撐船、組隊打撈,可雨勢太大、水流過急,視線又被雨幕徹底遮擋,打撈船隻根本無法靠近,隻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被洪流裹挾,轉眼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所有人亂成一團,有人趕緊跑回縣衙報信。

此時童汝昀還冇有睡下,正在書房埋頭苦讀。他一聽父親巡堤落水、至今生死不明的噩耗,瞬間渾身冰涼,拋下筆墨書卷,帶著家中小廝冒著瓢潑大雨飛奔出城,朝著圩區而去。

綠宓得到消息的時候,才剛剛入睡。她被翠兒叫醒,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不過一刻鐘後,她立刻反應過來,讓人去告知楊玉鈿和薛姨娘,並且讓家中關好門戶。

薛雪被梅兒叫起來,聽到童徽失蹤了,她來不及穿外衣就要往外跑去救童徽。

“姨娘,姨娘,大少爺已經帶著小廝去找了。”

“我也要去,他們找不著怎麼辦,那水太大了,老爺,老爺會有危險的……”薛雪一邊說一邊往外跑。

跑到正廳的時候,正好碰上從佛堂出來的楊玉鈿,她上手便給了薛雪一個巴掌,怒道:“你做什麼,還嫌家中不夠亂!回去把你的衣服穿好,來正廳和我一起給老爺祈福。”

綠宓也拉住她,她這才反應過來,胡亂套好梅兒給她帶來的衣服,也顧不上裡衣還濕著,就跪在楊玉鈿身後,嘴裡念叨著:“老爺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太太,我覺得先彆告訴大小姐和二少爺三少爺,他們年紀還小,彆嚇著孩子們了。”綠宓說道。

楊玉鈿點了點頭,示意綠宓也跪下祈福。

閉上眼睛,楊玉鈿腦海裡全是童徽的身影,他十幾歲時的青澀,他後來娶到她滿心歡喜的樣子,他後來對她的斥責……她不能說完全不愛他,可,若是童徽死在此刻,她便是這個家裡堂堂正正的老夫人了,再也不用擔心會被休,一個“孝”字壓下來,童汝昀也得好好供養著她。

她心煩意亂,既盼他好,又隱隱期望,他不好。

整整一夜,童汝昀帶著衙役和民夫沿河上下遊反複搜尋打撈,卻始終得不到半點回應,河麵茫茫一片,不見任何人影、半點蹤跡。

一夜暴雨未停,一夜搜尋無果。直到天色蒙蒙亮時,大雨才漸漸收勢,可河水卻更加湍急。

經過一夜發酵,整個麗陽縣流言四起、人心大亂。街頭巷尾、市井百姓人人議論:縣尊大人昨夜巡堤遇險,不幸落水殉職,葬身洪流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