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鄉試

接下來的二十天,是童汝昀和童汝昂有生以來最充實的四十天。

兄弟二人每日作息半點不亂,除了埋頭溫書,就是在院子裡繞圈慢走、打兩套簡易拳腳活動筋骨,幾乎半步都冇踏出小院大門。

飲食更是被盯得死死的,一日三餐全由二叔公、舅舅親自把關采買,然後由二叔公帶來的廚子做好飯菜,還得先讓汝棟、汝橋試吃一遍,確認吃完不會鬨肚子、腸胃舒坦,才敢端給他們倆。

“莊子有言,鵷鶵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我看我們倆如今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童汝昀吃了一口冇什麼味道的菜,對著童汝昂無奈地打趣。

童汝昂聞言苦笑點頭。飯菜清淡養生他能理解,可誰能告訴他,為什麼佐料也要少到近乎不放?他嘴裡淡得發澀,實在難熬,倆人隻能默默扒飯,互相用眼神寬慰對方。

轉眼間二十天備考時日一晃而過。

秋闈開考當日,天色微亮,一眾趕考學子便整裝齊備,排隊等候入貢院。童汝昀、童汝昂兄弟二人並肩隨行,跟著人流查驗身份、搜身檢物,一步步踏入鄉試考場。

下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盼著十年寒窗一朝得報,順順利利考完三場。誰也未曾料到,今年的秋闈,註定是磨難重重。

鄉試第一場開考冇多久,原本還算晴朗的天色驟然大變。

烏雲壓頂,狂風大作,兩刻鐘的時間,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狠狠砸落下來,不過片刻功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這貢院號舍本就簡陋,頂棚老舊、四麵透風,根本擋不住這樣的風雨。頃刻間,雨水順著屋簷、縫隙往號舍裡灌,地上積水迅速漫開,很多考生的鞋襪完全被打濕。

不少學子慌亂失措,隻顧著遮擋雨布、收拾文具,根本靜不下心答題,還有人的試卷、墨紙被雨水打濕、暈染作廢,急得滿頭冷汗,淚流滿麵。

童汝昀半點不敢分心,他一隻手死死按牢考卷護在身前,另一隻手卷起袖子,抓緊毛筆答題,身子往前佝僂著,拿自己的脊背擋斜飄的雨絲。縱使袖口、下擺全被冷水浸透,渾身凍得發僵,也死死護住卷麵,半分水漬都不肯沾到答題紙上。

整場考試,他一半心思做題,一半心思擋雨護卷,全程提心吊膽,熬得身心俱疲。

萬幸第一天考試結束,大雨就停了。可老話說,一場秋雨一場涼,這場大雨過後,號舍裡的溫度下降了許多,特彆是進入傍晚之後,那些鞋襪儘濕的人為了不生病,隻能將鞋襪脫掉,此時已經冷的瑟瑟發抖了。

好不容易撐到第一場終了,按時交卷退場,童汝昀整個人已經累得頭昏沉沉的。

汝橋將他背回小院,大家連忙燒水熬薑湯、換乾淨衣物,悉心調養。可第一場風雨折騰太過耗神,即便休整兩日,童汝昀和童汝昂也冇能徹底緩過來。

轉眼到了鄉試第二場。

此時的他早已身心俱疲,精氣神透支大半。再加上號舍狹小逼仄,他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但既然已經進入了鄉試的考場,便是要咬牙堅持的,童汝昀憑著多年苦讀的韌勁硬撐,字字斟酌、句句落筆,不敢有半點敷衍。全程全靠一股執念吊著心神,硬生生撐完第二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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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場考完,他已是油儘燈枯,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臉色蒼白如紙,連說話都透著疲憊。

二叔公和王令行看著他這般狀態,憂心忡忡。

“他二叔公,汝昀的身體撐不住了,我怕孩子出事,要不,第三場便算了吧!”王令行斟酌再三說道。

二叔公看著童汝昀的樣子,點了點頭:“汝昀還是太小了,這連續九天的鄉試孩子撐不住,也怪咱們,當初不應該讓孩子下場的。”

兩人商量好之後,便勸童汝昀撐不住就棄考吧,身體為重。可童汝昀寒窗苦讀十餘年,千裡奔波帶病赴考,豈肯輕言放棄?執意咬牙堅持,要走完最後一場。

誰料最凶險的磨難,儘數落在了第三場。

開考冇多久,連日積壓的隱患徹底爆發。之前趕路落下的病根和兩場考試身體的透支與考場陰冷潮濕的環境疊加在一起,童汝昀在夜裡便渾身滾燙,再度燃起高熱。

滾燙的熱度席卷全身,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眼前的字跡漸漸模糊,渾身酸軟無力,連坐直身子都格外艱難。

他強撐著眨了眨眼,想要凝神作答,可意識越來越渙散,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接暈倒在了號舍之中。

隔壁號舍的學子察覺動靜不對,連忙出聲呼喊,值守號軍快步趕來。

他一靠近童汝昀,便感受到童汝昀噴出的熱氣,一探手便確定高熱嚴重,氣息微弱。號軍不敢耽擱,當即用力掐其人中,力道極重,生生將人中掐出鮮血,伴著刺痛,童汝昀才猛地嗆咳一聲,緩緩恢複了一絲清明。

此時人中流出的血流進嘴裡,又嗆得他猛咳幾聲,他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氣息虛浮。

號軍俯身低聲詢問:“這位學子,你身子已然撐不住,我聽你咳嗽之聲也已經不是普通風寒,倒像是肺熱,你是否停筆棄考?若是硬撐,恐有性命之憂。”

童汝昀腦中隻剩一個執念,千裡赴考、曆經千難萬險,絕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微微搖頭,腦袋裡卻像是裝了一個水袋一樣,一搖裡麵的東西便到處晃。他聲音沙啞微弱,卻無比堅定:“我……繼續作答。”

號軍見他意誌決絕,隻能輕歎一聲,默默守在一旁,偶爾照看一二。

接下來的時光,是徹徹底底的煎熬。

童汝昀半昏半醒、強撐殘軀,扶著案幾勉強端坐,一字一句寫完剩餘考題。

直到最後一字落筆,他趕緊將試卷規整疊好,完成交卷手續。

坐回號舍的凳子上,他突然想要嘔吐,念頭才出來,身體卻比腦子反應的很快,吐的整個號舍都是,整個人也直接暈倒了,冇有半分生氣。

值守號軍嚇得不輕,連忙上前探鼻息,確認隻是高熱脫力昏迷,趕緊小心將他抬起來,快步送出貢院,交到在外等候的童家人手裡。

秋闈三場,風雨磋磨、重病纏身、數次瀕倒,童汝昀終究憑著一腔孤勇,走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