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上窮碧落下黃泉
老仆遵照張驥的吩咐,每日天還未亮便守在城門之下,直至城門關閉才回府,一連五日,日日睜大眼睛在城門樓等候。入城之人絡繹不絕,卻始終尋不見畫中人。
每一日,老仆帶回一無所獲的消息,張驥心底便沉一分。這些日子他終日心神不寧,做事常常恍惚失神,上值時竟然腳下一空,險些重重踩空摔倒,幸好拽住廊邊的木柱,才穩住身形。
童汝昀看著張驥的樣子,已然明白,這兩人之間的淵源,必是舊情,而非仇怨了。
傍晚,童汝昀實在不放心,吃過晚飯便又去了張驥府上。
他踏入院子的時候,張驥正仰麵躺在竹床上,天色還冇有完全暗下來,葡萄藤的陰影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看上去壓抑極了,全然不複前幾日的輕鬆愜意。
童汝昀狀若無意的坐下,輕聲說道:“先生,您和碧落子,到底……”
童汝昀的話還冇有說完,小廝卻突然過來通報:“老爺,門外來了一位女道士,說求見您。”
張驥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從竹床上彈起來,朝著門口飛奔而去。
門口的確站著一位女道士,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看上去卻隻有十八九歲的樣子,並非碧落子。
那女子手中捧著一隻木匣,對著張驥行了禮:“敢問可是張驥張大人?”
“正是。”
“我是碧落子的弟子妙華,奉先師之命,將此木匣送給張大人。”
先師之命?聽到這四個字,張驥直接愣在原地,隨即又緩慢搖著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妙華,眼淚卻已不受控製的掉落了。
童汝昀見此情形,趕緊將張驥扶住,又讓小廝將妙華先請進府中。
到了正廳,童汝昀扶著張驥坐下。張驥雖坐下了,整個人卻像忽然被抽去了支撐,腰背塌了下去。
“到底怎麼回事?”張驥望著妙華,聲音已經顫地無法控製。
“師父已於三月之前,在南方山中故去。我遵先師遺願,將她的遺物帶回京城,遵照她生前遺願,送給生前好友。”妙華眼神也黯淡下來。
“胡說!你在胡說什麼!師姐她怎麼會去世,怎麼會去世……”張驥紅著眼睛反複地追問。
“師父救了一對山中行路的夫妻,師父見那女子身懷六甲,兩人生活困苦,便給了他們五兩銀子,那夫妻見師父救治他們頗為大方,起了貪財之心,兩人離開後又折返,將師父捅了數刀,攜帶臥房錢財離開。”
妙華說到後麵,也忍不住哭了起來,語氣中多了幾分仇恨:“師父身上並無多少財物,後來官府抓到兩人,他們招供,一共偷了八兩銀子。”
張驥聽到這裡,微張著嘴,整個人開始不住地發抖。他喉間發出幾聲含混的哀嚎,像是想喊什麼,聲音卻被堵在喉嚨裡,出不來也咽不下去,眼看著整個人要窒息了。
童汝昀和小廝連扶帶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他平靜了一些。童汝昀示意妙華先不要再說了,他真怕再說下去,先生心悸。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6章上窮碧落下黃泉(第2/2頁)
“說,你繼續說。”張驥嘶啞著聲音。
妙華繼續開口:“我發現師父時,她已經冇有多少生氣,她說,她一生雲遊四方,遊曆山河萬裡,死後也不必建墳,帶著她的骨灰,走到哪就撒到哪,算是她也去看了。唯有一個心願,她寫下許多詩文,囑咐我將手稿謄抄多份,分送給往日相知相熟之人。這匣中十篇,是留給您的,乃是先師手稿。”
張驥接過木匣,輕輕地撫摸著,這麼多年心底藏著的思念、少年時未曾說出口的愛慕,這些日子翹首以盼的重逢,到最後,等來的卻隻有一個木匣,甚至連骨灰都冇有。
自這一日起,張驥一病不起,隻得上書向衙署告假休養。童汝昀、童汝昂隻要一得空閒,便過來探望,隻是張驥終日意誌消沉,始終走不出心中悲痛。
一日童汝昀坐在病榻邊,輕聲問道:“碧落子留給您的詩文,您可曾讀過?”
張驥輕輕搖頭,眼底滿是怯意:“我不敢翻開。”
童汝昀想著,若是要解開心結,必得要直麵心結,於是便建議:“先生,您要不打開看看,萬一她有什麼話交代呢。”
此話點醒了張驥,他連忙示意童汝昀將那隻木匣取來。隨即強撐著坐起身,一篇一篇慢慢展讀。紙上所寫大多是遊曆山水、道觀清修的所見所感,一字一句鮮活灑脫。張驥看著,那人仿佛又出現在他眼前一般。
讀到卷宗最底部,還壓著一封並未寫完的書信,正是碧落子親筆。
信中寫道:師弟,我此生決意獨身,無意沾染兒女情長,可你不一樣,你天生重情懂愛,應用心去尋一位值得你傾心相待之人……
信未寫完,人已經不在了,張驥捏著那張薄薄信紙,淚水直流。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讓他如何釋懷啊。
過了幾天,碧落子的死訊便在京城傳開了,任誰也冇想到一代才女會如此香消玉殞。
夫人們大多以此訓導家中女兒:“莫要學那碧落子不聽話,若她聽從父母之命,如今也好端端的在京城中做夫人,何至於被兩個賤民所殺。”
童悅與綠宓也是大為驚訝,童悅問:“姨娘,有人說碧落子是因為不聽話才落得如此下場的,你說對嗎?”
綠宓想了想,這才緩緩開口:“對也不對,這京城中做夫人的難道個個就能平安終老嗎?那些後宅裡頭不見天日的,被磋磨死的,難道就少了?這世上做女道的難道又個個會碰見忘恩負義之徒嗎?”
“碧落子的死,不是因為不聽話。是因為她碰上了壞人。這兩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說,對嗎姨娘?”童悅問道。
綠宓點了點頭,童悅又問道:“那她這一生,算是白走了嗎?”
綠宓停下手中的活,篤定道:“她走的時候,大概冇有後悔過,否則不會讓弟子把骨灰撒在各處山水之中。我想,一個人走完一生,隻要冇有後悔,就不算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