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兒女情長,若隻有一腔愛慕,不過是空話。想要護得住心上人,先要立得住自身,功名、前程、家世,樣樣都要拿得出手。你如今身體雖日漸好轉,可功名未就,官身全無,縱使有心,又拿什麼替盧家小姐遮風擋雨?”

童汝昀這話說的直白,車內空氣一下子凝滯了。

韓景垂首,臉上褪去方才的一腔熱勇,慢慢冷靜下來。他心中清楚,童汝昀說的儘是實情。

良久,他緩緩抬眼,神色鄭重:“汝昀,多謝你點醒我。我當潛心苦讀,力爭下科春闈有所成。”

童汝昀見他聽得進去,稍稍放下心來,輕輕頷首。

“時辰不早,我便不留你過夜。回去之後,盧家的事切莫四處打聽,謹言慎行,明哲保身。”童汝昀叮囑道。

“我明白的。”韓景登車離去。

目送韓景的車馬消失在街巷儘頭,童汝昀立在府門階前,心底沉甸甸的。皇帝、韓相、邊將、舊案,千絲萬縷糾纏一處,盧儘泰這一步,早已踏入旋渦正中。

一夜輾轉。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童汝昀跟隨張驥上值去了。

翰林院近來頗得聖眷,皇帝自打上次召了吳擎之後,便接連傳召數位編修入內講經解史,或是闡釋典籍,或是議論古今治亂,如今已是常事。

因此,當內侍傳口諭召童汝昀即刻入內殿奏對,同院同僚隻當又是尋常講經,並無一人心生詫異,紛紛低頭各理案頭文書。

童汝昀整好衣冠,隨內侍一路行至內殿。禦案之上攤著數卷奏折。童汝昀趨步上前,跪拜行禮。

“平身。”皇帝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喜怒。

童汝昀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抬眸看他,開門見山:“昨日,你去送盧儘泰了?”

這一句問得猝不及防,童汝昀心頭微怔,不敢有半分隱瞞,躬身答道:“回陛下,是。”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並未追問送行一事,擺了擺手:“今日不必講經。朕今日想問,何為蜉蝣撼樹,何為螳臂當車?你且為朕解說一番。”

話音落下,童汝昀渾身一震,如冷水澆下,渾身汗毛俱是一豎。陛下這哪裡是要聽典故釋義。

蜉蝣撼大樹,自不量力;螳螂奮臂,欲阻車輪。

這兩句話,明麵上說的是遠赴邊境、執意追根究底的盧儘泰,可帝王特意單獨召他過來,獨獨對他說出這番譬喻,絕不單單是在評盧儘泰。

這話,亦是說給他聽,警示他,勿要效仿盧儘泰,不自量力。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胸中翻湧,童汝昀垂著眼,額間已然有了一層薄汗,他站在原地,片刻之後才穩住心神,躬身緩緩作答。

“回陛下。蜉蝣壽命短促,卻妄想撼動參天巨木;螳螂奮其雙臂,想要阻擋車馬前行。二者皆有奮不顧身之誌,然力有窮儘,勢所難違,終是徒勞之舉。”

他字句謹慎,隻就典故本義闡發,不敢增添半分私議,更不敢褒貶盧儘泰其人。

皇帝坐在禦座之上,靜靜望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你說的對,誌固然可嘉,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有些事,不是憑一腔孤勇,便能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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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汝昀深深躬身:“臣,謹記陛下教誨。”

就當童汝昀以為今天的引對到此結束時,皇帝突然又問道:“可朕又聽聞,千鈞之重,懸於腐索;萬石之重,壓於朽木。且《尚書》有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依你所見,此又當作何解?”

前番言人力微弱,不可與大勢相爭;此刻又言根基若是腐朽,縱使再沉重堅固的局麵,一條朽繩便可使之崩塌,點點星火亦能燒成燎原烈焰。

兩重道理,看似截然相悖。

童汝昀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裡衣上,冰涼一片。皇帝這番話,看似前後矛盾,實則暗藏機鋒。前兩句是敲打,後兩句是試探,試探他童汝昀,究竟要選擇站在哪一邊。

此刻他覺得自己連蚍蜉和螳螂都不如,更像是地上的塵埃,稍有不慎,便會被碾得粉碎。

殿中寂靜的嚇人,皇帝冇有催促,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靜靜等待童汝昀的回答。

童汝昀腦中千回百轉,才終於開口道:“回陛下。臣以為,前兩句與後兩句,並不矛盾,說的乃是兩樣東西。”

“說說看。”皇帝麵上依舊冇有太多表情。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說的是勢,勢若已成,如巨木參天,如車輪滾滾,非一人之力可逆。這說的是天道運轉、時局積澱,非人力強求所能更改。”

童汝昀說到這裡停了停,看向皇帝,皇帝抬手,示意他繼續說。

“而朽索腐木、星火燎原,說的是隙。任何再堅固的堤防,再龐大的基業,若內裡生了縫隙、根基腐爛,則微末之物亦可成傾覆之患。這說的是人禍積弊、暗流湧動,非表麵風光所能遮掩。”

皇帝看著他,嘴角微微有了一些笑意,朗聲說道:“繼續。”

“所以臣以為,這兩番道理,看似相悖,實則一體兩麵。”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又立刻垂下,“勢不可逆,而隙不可縱。為君為臣者,既要看清大勢,知何事不可為;又要明察秋毫,知何處已然生隙,此二者並行不悖,方為治道。”

“童汝昀,你倒是會兩頭圓話。”

童汝昀連忙躬身:“臣不敢。臣隻是……”

“朕冇說你錯。”皇帝打斷他,突然站起身來,從禦案後走出來,一步步走到他麵前,在他麵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

“而且,朕心中,亦想賭一賭,賭這蚍蜉能否撼樹,螳臂能否當車,你呢,要不要下這個賭註?”皇帝看著童汝昀,微微勾著唇角,等待童汝昀的回答。

童汝昀心快要跳出胸膛,帝王此言,是要他押上自身前程、家族榮辱,入局博弈。

他不敢有片刻遲疑,當即跪下,沉聲回道:“臣,不敢妄下此賭,賭則有輸有贏,牽係家國百姓,可倘若廟堂之內存有積弊,臣願意做一點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