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抱憾楠木林
當夜的盤問,是在堂屋裡進行的。
蘇守成和王桂蘭把蘇春棠叫到燈下,耐著性子細細盤問,問她和龍青九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春棠心力交瘁,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海棠峰上過家家開始,到黃桷樹下寫信,到溪邊送梳子,到楠木林裡擁抱親吻,她都冇有隱瞞。她說:“我們偷偷在一起的時間不短了。”
蘇守成聽完,臉色鐵青。他說:“過去的事我們不追究了。從今天起,你必須與他斷絕關係,答應雷家婚事,不準再與他往來。否則,老子絕不饒你,一定請龍青九那小子吃槍子兒!老子說到做到。”
王桂蘭說:“丫頭,你爹是為了你好。雷家什麼條件,龍家什麼條件,你心裡冇數嗎?”
蘇春棠冇有說話。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她不知道說什麼,但知道說什麼都冇有用。
蘇守成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先回屋想想吧。想通了,明天給我個準信。”
白日父親開槍的模樣,狠狠刻進了她的心底。她不知道那杆槍對著的是樹,她隻知道槍口曾經指著他。她徹底看清了現實,看清了家裡的難處,也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她和龍青九之間,已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認命,是眼前唯一的結局。
可她心底的不甘,像野草一般瘋狂滋長,死死纏繞著心口,讓她無法坦然妥協。
整整一夜,蘇春棠躺在床上,睜眼到天光。腦子裡反反複複都是她和龍青九相處的畫麵,都是白日驚心動魄的場景,都是即將嫁給雷老虎的絕望。
最終,她作了一個決定。
天剛蒙蒙亮,晨霧漫遍四寶村。蘇春棠早早起身,神色平靜,終於對父母開口,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要我嫁去雷家,我可以答應。但你們必須依我一個條件。若是不答應,我寧死不從,彆怪我忤逆不孝。”
蘇守成和王桂蘭皆是一愣,冇想到沉寂一夜的女兒,會突然說出這番話。
“什麼條件?”蘇守成沉聲問道。
“很簡單,我必須單獨去見龍青九最後一麵。”蘇春棠目光鄭定,字字清晰,“我要和他最後做個了結,也要化解他對你們的怨恨,免得以後給家裡招來後患。昨天你們罵得他狗血淋頭,又開槍打他,我又要與他斷絕關係,他難免懷恨在心。我如何見他、說什麼話,你們一概不準乾涉。”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暗自思量。
女兒這番話合情合理。既然已是最後告彆,讓她徹底了卻心事,往後才能安心嫁入雷家,也算徹底了斷隱患。思慮再三,兩人點頭應允。
“可以。去把話給他說清楚,把尾巴給他斷乾淨。速去速回,以後再也不許往來。”
得到答複,蘇春棠悄悄整理了衣衫,又對著鏡子攏了攏發絲。她臉上冇有悲戚,隻有一片沉寂的決絕。
走在路上,她刻意數次回頭,確認無人跟隨,才放心朝著龍青九家的方向走去。
看到迎麵走來的蘇春棠,龍青九滿臉錯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意外。他本以為蘇家會嚴防死守,絕不可能再讓蘇春棠見自己一麵,更想不到她會獨自一人、光明正大地找來。
“你怎麼來了?”龍青九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壓抑的驚喜與忐忑。
“我爸媽允我來的。”蘇春棠看著他,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酸澀,輕聲道,“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說說話。”
“去海棠峰吧,那兒人少清淨。”龍青九立刻說道。
蘇春棠輕輕搖頭:“去楠木林,那裡更隱蔽,冇人打擾。”
龍青九冇有異議。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幾十步遠的距離,看起來不像是一路的。
他倆不知道,這個時候,已經有一道人影,一直遠遠地跟著他們。
他們分彆從兩個地方先後進入楠木林。林間樹木參天,枝葉交錯,層層疊疊的樹葉遮蔽了天光,林內靜謐幽深,隻有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響,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與紛擾。
兩人在林內彙合後,一路往林子深處走,反複確認四周無人,才在一處被草木環繞、極為隱蔽的空地停下腳步,並肩坐下。
兩人都不知道開口說什麼才好。最後還是蘇春棠先開的口:“昨天你已經看到了,爹媽拚了命也決不允許我們在一起。你走後,他們詳細查問我倆的情況,我如實地說了,他們又毫不留情地罵了我一頓,叫我死了那條心,必須嫁去雷家。我爹說得很絕,他說如果我不聽話,他一定會把槍子兒打到你身上。他們要把我關起來,不準我出門找你,直到嫁去雷家。我給他們撒了一個謊,說我必須出來見你,最後做個了結,又威脅他們說,不讓我出來見你一麵,我寧死也不嫁。他們才放我出來。不然,我連見你一次的機會都冇有。”
龍青九靜靜地聽完,說:“香香,我知道了,我讓你受委屈了。我們真的隻能認命,一點辦法也冇有了嗎?”
蘇春棠說:“雷家的親事雙方父母都已經定了,彩禮也收了,退不了。你有什麼辦法嗎?”
龍青九說:“我能有什麼辦法啊?我的辦法就是我去把雷老虎殺了!你同意嗎?”
蘇春棠說:“你這哪裡是什麼辦法,你這是自己走上絕路,還要拖垮我們一家人。”
龍青九回道:“我真的恨死雷老虎了,我是真的想殺了他。如果不是怕給你和你們家帶來災難,我真會那麼做。”
蘇春棠接道:“我知道你心裡的痛苦,痛恨突然冒出來的雷老虎。但請你彆鑽牛角尖了,殺雷老虎肯定不是辦法。昨天我爹媽對你那麼凶,你不會也恨上他們吧?”
龍青九連忙道:“怎麼會呢!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你好,他們不是絕情,他們有他們的苦衷。無論他們怎麼對我,我都不會恨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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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春棠說:“你不恨他們就好,我怕你想不通,連他們也恨上。我也不恨他們。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為了我好,我都冇資格恨他們,他們生我養我,恩大於天。”
說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還是蘇春棠先開口:“大黃,請讓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以後我可能就冇機會這麼叫你了。以後我會在心裡永遠這麼叫你,叫你一輩子,直到我死去,直到我的靈魂消散。”
龍青九聽到這麼動情的話,明白蘇春棠這是在向他作最後的告彆了。他也進入角色,動情地說:“香香,請你彆說得這麼悲傷!我們不會分彆的。我永遠忘不了你的香你的笑你的美你的情你的一切,我永遠想著你,你永遠念著我,我們的心永不分離,我們的情永遠相連!你等著我,等我有錢了,我一定把你從雷老虎的手上奪回來。哪怕你生孩子了,哪怕你老了,我也要把你奪回來!”
蘇春棠聞言更加悲傷:“我即將嫁作人婦,我的心永遠是你的,但我的人不是你的了。你還是忘了我吧,另外去找一個與你相配的姑娘。”
不分須分,該分難分;不斷須斷,該斷難斷;不了須了,該了難了。離情彆恨,翻湧在他們心頭。
蘇春棠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話要在她喉嚨裡停一會兒才能繼續說出來。她伸出手,緊緊握住龍青九的手,說:“我們要分開了。但是我不想讓你什麼都冇有留下。你過來,把眼睛閉上。”
龍青九冇有閉眼。他看著她,她身上的氣味飄過來,淡淡的,像蘭花的底味混著梔子的清香。他湊過去,像以前那樣聞了一下,然後他吻了她。這一次他冇有任何克製,很瘋狂。他把她拉進懷裡,一起滾到了地上。
蘇春棠輕聲說:“我們是不能在一起了,但我們的靈魂死後要在一起。就讓我們在此地結合。我的清白之身要給你,不能便宜了雷老虎。”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她今天來,就是為了說完這句話,做完這件事。這是她僅剩的、能送給龍青九的東西,是她對抗宿命、不甘妥協最後的倔強。
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衣扣,解開了第一顆,露出裡麵白色的裡衣。她的手在抖,像是在‘打擺子’。第二顆扣子解開了,裡衣的領口往下移了一寸。第三顆扣子……
龍青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兩個人的手抖在一起,像兩片被風吹著的葉子。他輕聲呼喚:“香香,香香……”
她小聲叫著說:“大黃,大黃……”
陽光從楠木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邊,像是誰用彩筆勾了一道線。他的心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然後,他也開始解自己的衣扣……
就在他倆正要合體的關鍵時刻,忽然一截短木棍飛了進來,“嗖”的一聲,擦著龍青九的耳朵過去,砸在旁邊的樹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二人還冇反應過來,緊接著,一塊石頭砸到他們旁邊,落葉被砸得飛起來,像是一群受驚的鳥。
然後,一聲大喊炸響在楠木林裡:
“抓流氓啊——!”
那道尾隨的人影出現了。
龍青九和蘇春棠嚇得渾身一僵,所有的情愫與衝動儘數褪去。兩人趕忙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蘇春棠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手指在扣子上絞來絞去,扣子怎麼也扣不上。龍青九的手也在抖,他的褂子穿反了,又脫下來重新穿,越急越亂。
他們定睛一看,那道人影原來是蘇小生。原來最緊張最關心的人一直是蘇小生——他太想成婚,好不容易才攤上的好事,他絕不能讓龍青九給攪黃了。他是背著爹媽跟上來的。
蘇小生站在十幾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握著另一塊石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憤怒、緊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他說:“好啊,好啊!被我抓到了吧!你們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
龍青九和蘇春棠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還好,是蘇小生,不是彆人。如果是彆人,這事就鬨大了。如果是蘇小生,還有轉圜的餘地。
龍青九急中生智,直視著怒氣衝衝的蘇小生,語氣反倒平靜得帶著壓迫:“蘇小生,你叫吧,叫大聲點,把生產隊的人全都叫過來!”
蘇小生聽到這話還有點茫然,手裡的石頭懸在半空,忘了砸下來。他看著龍青九,像是冇有聽懂。
龍青九繼續說:“人越多越好。全生產隊的人都來了,看你妹妹在楠木林私會男人,看你妹的臉往哪裡放,看雷老虎還要不要你妹,看你的彩禮錢找哪裡去要!”
蘇小生的臉一下變了顏色。他手裡的石頭“咚”的一聲掉在地上,砸起一片落葉。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莽撞了。事情鬨大了,他妹妹的名聲毀了,雷家退婚,他的婚事肯定要被攪黃,兩千五的彩禮飛了,王曉芹也娶不成了。
他稍冷靜了一下,說:“我不叫了。你也彆得意,滾遠點,不準碰我妹!”
一旁的蘇春棠早已默默垂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的委屈、不甘、羞恥與絕望,交織纏繞,堵得她幾乎窒息。
蘇小生走過去,一把攥住蘇春棠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拽起,吼了一聲:“走!”
蘇春棠踉蹌兩步,被迫跟著走。她回頭望向站在原地的龍青九,淚眼婆娑,聲音哽咽:“青九,我走了,你多保重。”
龍青九站在原地,看著她被拽進楠木林深處,看著她的背影一層一層被枝葉吞掉,喉嚨裡像堵著一團燒著的棉絮,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林子裡靜下來。陽光還是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那片被壓倒在地的草上。
方才解開的衣扣,方才說定的話,都散在這滿林的光斑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