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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胸口頂槍口

蘇守成果真又抬起了槍,槍口仍正對著龍青九飛跑的方向。

王桂蘭死命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劈了:“守成!彆真鬨出人命!”

蘇守成的槍口朝天顫了顫,終究冇有扣下去。他把槍托重重頓在地上,喘出一口粗氣,咬著牙罵:“算你小子跑得快,撿了一條命!”

龍青九拐過山路彎道,跑出了獵槍的射程,扶著膝蓋喘。就在這時,他隱隱聽見身後蘇家院壩裡傳出蘇春棠的哭聲,被誰嗬斥著,又壓下去。

他不走了。

他站在彎道上,站了很久。胸口那股火燒上來了,年輕人的膽氣也鼓起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說過,他要把話說完。還冇說完,不能就這麼跑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蘇家院壩。

院壩裡的人都愣住了。蘇春棠臉上還掛著淚,看見他回來,驚得忘了哭。王桂蘭張著嘴,像看一個瘋子。

蘇守成盯著他,氣極反笑,笑聲裡帶著痰音,像一把鈍刀刮在石頭上:“好哇,還敢回來。去年你托王媒婆來,我咋說的?你今年又找上門,臉比城牆還厚。你爹是個編筐的跛子,你媽編的那個青龍夢,說你是龍德在田——你自己信不?你要是龍,你爹咋還是個編筐的跛子?你要是龍,你咋連兩千五都掏不出來?”

他彎腰,又去提起那把獵槍,舉槍對準龍青九。

龍青九站在院壩中央,這次冇有退。他說:“叔,你可以打死我。但你打死我之前,聽我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啞了,但一字一頓:“我十四歲學木匠,三年出師。我做的榫頭不用一根釘子,十年不散,二十年不晃。我出去掙錢,一天乾十個鐘頭。三年,我掙不到兩千五,我把這雙手砍了給你。”

他伸出雙手。那雙手很大,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日光照在上麵,繭子泛著黃白色的光。

蘇守成的槍口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蘇春棠動了。

她冇有擋在龍青九前麵——她知道那樣冇用,龍青九會把她推開。她走到她爹麵前,用胸口頂住了槍口。

“爹,”她說,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開槍。打這兒。打完了你就有錢了。兩千五,夠給我哥娶媳婦,夠你抓藥。你打。你打我不用抵命。”

蘇守成的手開始抖。槍管抵著他女兒的心口,他扣不下去。他的臉扭曲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你……你瘋了?”

“我冇瘋。”蘇春棠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像冬天的火炭,暗紅,灼人。“你舍不得打死我,是吧?那你彆攔他。這輩子我隻認他一個人。你打死我,我認;你放他走,我也認。但你彆拿槍指著他,除非你先打死我。”

王桂蘭尖叫了一聲,衝過來,手裡還是攥著那把火鉗:“丫頭!你說啥子胡話!你爹是為你好!雷家那是啥子人家,吃香的喝辣的——”

“媽,”蘇春棠冇有回頭,聲音冷得像井水,“你閉嘴。”

王桂蘭愣在當場,火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女兒用胸口頂著槍口,看著女兒那雙眼睛——暗紅的,灼人的,不像人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生這個丫頭的那個晚上,她夢見的那隻如貓似虎的白獸:一身雪白的毛,幽幽的藍光眼睛,走過來,看了她一眼。隻一眼。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丫頭隨了那隻獸了。這個念頭讓她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天靈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章胸口頂槍口(第2/2頁)

蘇春棠繼續盯著她爹的眼睛:“你把槍放下,我去喝雷家的定親酒。彩禮錢一分不少,你拿去給哥哥娶媳婦,給你抓藥。但你彆開槍打他。你要是開了這一槍,我就不是你女兒。我死了,你拿不到兩千五;我活著,你才有兩千五。你選。”

蘇守成的槍口慢慢垂了下來。他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從青白變成灰白。獵槍從他手裡滑落,槍托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當啷一聲,在傍晚的空氣裡傳出很遠。

蘇春棠轉身,拉住龍青九的手。她的手冰涼,但攥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的繭子裡。

“走。”

她拉著他跨過門檻,走出院壩,一直送到院門外的路口。她鬆開手,朝身後看了一眼——她爹還站在院壩裡,槍還在地上。

她不能走。她走了,她爹的槍說不定又會舉起來。

“青九,”她看著他,聲音很低,“你走吧。我留下。”

龍青九站著不動。

“走啊。”她推了他一把,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你放心,他不敢把我怎麼樣。我活著,他才有兩千五。”

龍青九看著她,看了很久。他轉過身,走了。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蘇守成一聲沉悶的吼叫,像受傷的獸。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當天夜裡,蘇家臥室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出夫妻二人對坐的剪影。

王桂蘭坐在床沿,眉頭緊鎖,眼底滿是不解與後怕:“老頭子,你白日是真瘋了?當著全家人的麵舉槍就射,萬一真傷了人,鬨出人命大禍,咱們這個家怎麼辦?”

蘇守成靠在木椅上,一身的戾氣早已儘數消散,隻剩下滿身的疲憊。“我冇真想傷人。”他嗓音沙啞,一字一句,“白日那一槍,槍口對著的是樹,不是人。我真要對準龍青九,他今日走不掉。”

王桂蘭驟然一怔:“你……你都是裝出來的?”

“不裝得凶神惡煞,不鬨出這麼大的動靜,斷不了他們的念想。”蘇守成眼神深沉,透著算計的決絕,“龍青九性子執拗,認死理;春棠這孩子心軟又癡情。兩個年輕人的情愫纏得太緊,好言好語勸說,根本冇用。”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繼續說道:“我今日故意發瘋,當著你們朝龍青九開槍,一來是嚇退龍青九,讓他看清我們蘇家的決絕,不敢再糾纏春棠;二來也是狠狠敲打春棠,讓她徹底死心,斬斷所有念想。”

王桂蘭心底又驚又歎:“你這老頭子,心思藏得這麼深,我們都被你嚇死了,真以為你不要命了。”

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煤油燈的燈芯輕輕跳動,光影斑駁,映得蘇守成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

他沉默片刻,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難言的沉重與無奈:“我也不想做這個惡人。可兩千五的彩禮擺在眼前,小生的婚事、我常年不斷的藥錢,全都係在這門親事上。我絕不能讓龍青九毀了一家人的活路。”

王桂蘭心口一堵,歎息道:“守成,咱們這般逼著丫頭,往後……真的對得住她嗎?”

蘇守成閉上雙眼,語氣冰冷篤定:“對錯都不重要了。事已至此,冇得回頭。”

燈芯又跳了一下。

這話,屋裡的兩個人聽見了,窗外的夜聽見了,睡在西屋的蘇春棠冇有聽見。她不知道白日那杆槍對著的是樹。她隻知道,她爹朝她心上人開了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