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僥幸過年關
臘月二十九,蘇春棠是天不亮就起來的。
她對著銅鏡看自己的臉。左邊臉頰青了一塊,從顴骨一直到下頜。她從灶膛邊捏了一撮草木灰,用水調成糊糊,薄薄敷在青紫上,又用梳子把兩鬢的頭發放下來,鬆鬆地遮住半邊臉。最後,她對著銅鏡,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鏡子裡的人笑了。笑得跟真的一樣。
這一天她照樣喂豬、燒火、掃地、洗菜,在院壩裡進進出出,見人就先笑。雷母看了她兩回,什麼都冇說。來借篩子的鄰居媳婦盯著她的臉看了一眼,她搶先開口:“灶門口添柴,叫爆出來的火星子燙的,不礙事。”
人家哦了一聲,信了,或者裝作信了。
隻有笑的時候扯到嘴角的痂,疼,她就把笑意收小一點,收得恰到好處。
二十九晚上,雷老虎還想糾纏,被她拿剪刀嚇退了——也許是昨天晚上才打了她,他也不好死命糾纏。
除夕的雷家,堂屋掛了紅燈籠,門上貼了雷長霸親筆寫的對子,院壩裡掃得連根草刺都冇有。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雷大彪、孫三娃、周大奎都來了,劃拳的聲音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來。雷老虎在他那幫兄弟中間,是最紮眼的一個——臉膛紅亮,嗓門震天,一杯接一杯,誰敬都喝。
看到這一幕,除夕夜怎麼過,她已有了計策。
蘇春棠垂著眼,給各人碗裡續了湯,給他們添了酒,並對雷大彪、孫三娃、周大奎說:“你們是老虎的好兄弟,今天大過年的,大家高興,你們一定要喝好吃好玩好。”
三人連忙一齊說道:“多謝嫂子!我們敬嫂子一杯。”
蘇春棠應一聲“好!”把三杯酒全部接過來遞給雷老虎。
“虎哥,你曉得我喝不得酒,這三杯你代我喝。”
雷老虎接過來一飲而儘,把杯底翻過來:“大過年的,決不拉稀擺帶。”
雷大彪三人同時豎起大拇指:“虎哥豪爽!在新媳婦麵前就是雄得起。”
隨著蘇春棠不斷推波助瀾,他們喝得七八分醉了。
吃完飯,雷老虎本想留下,被雷大彪一把拽住:“守啥子歲哦守,走,打牌!三缺一守你半天了!大年初一忌動氣,弟妹還能飛了不成!”
雷老虎還有些猶豫,扭頭看了她一眼。蘇春棠把話遞上去:“虎哥,你去。歲我守著,燈我看著,祖宗麵前有我呢。兄弟們等你半天,你不去,年都過不安生。”又笑著對雷大彪添了一句,“大彪哥,把他拽緊點,莫讓他贏兩個就得意忘形,也莫讓他輸急了掀桌子。”
雷大彪哈哈大笑:“弟妹放心!”
雷老虎被這話激得心頭一熱:“老子今晚上讓他們把褲兒都輸脫!”
牌桌一架,就散不了。除夕夜就算過了。
鄉俗守歲,小輩要陪到子時,燒了子時香才算完。她跪在祖宗牌位前燒完香,轉身安排:“爹,娘,你們上了年紀,先去睡,堂屋的火我看著,燈我守著,子時的炮仗我來放。”
雷母看了她一眼。新媳婦主動守歲燈,這是懂事。雷長霸咳了一聲,算是準了。
天明,她放了開門的炮仗,燒了頭香。
雷老虎天亮才回來,一身煙味酒氣,臉黑得像鍋底——除夕一晚,他輸了四十多塊。
他倒在床上睡成一頭死豬,睡到晌午,醒來第一句話是:“昨晚那牌有鬼。”
他端著碗,臉還黑著,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裡的臘肉,戳得碗沿直響。蘇春棠給他添了湯,輕飄飄遞了一句:“虎哥,輸在哪個桌上,就從哪個桌上撈回來。你今兒不去,那四十塊錢就真成人家的了。”
雷老虎把碗一墩:“要你說!”飯都冇吃利索,起身就往外走。雷母攔了一句:“大年初一的你往哪跑?”他頭也不回。
又是一夜冇回,蘇春棠竊喜。
初二一早,按規矩,女婿陪媳婦回娘家拜年,他隻得下了牌桌。
雷老虎提著禮,走在霜化的泥路上,一路無話。他一連兩夜冇休息,錢還輸了,本想著趁過年與媳婦兒親熱,現在全泡湯了,他實在不想說話。
進了蘇家門,蘇春棠臉上那點青已經散得隻剩淡淡的影子,頭發一遮,什麼都看不出來。柴房那一夜,她在娘家一個字都冇有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章僥幸過年關(第2/2頁)
他坐下喝了盅茶,看他嶽父的光景——人比臘月又縮了一圈,但精神頭回光返照似的好了些,能靠著床頭坐起來,還陪他抽了半杆煙。雷老虎心裡的算盤又撥起來:看這陣仗,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飯後,蘇春棠開口了:“爹這病,離了人不行。我再守些日子。”
雷老虎的臉當場就黑了:“又是這句!你臘月二十八咋個說的?出了正月——”
“今天才初二。”蘇春棠不接他的火,聲音平平的,“出了正月,爹的病穩住了,我自然回。今天我把話給你說清楚——我爹要是有個好歹,喪事你得來,女婿是半個兒,這是規矩;我爹要是熬過來了,我做牛做馬報答你雷家。”
雷老虎被“規矩”兩個字堵了一回,又被“做牛做馬”堵了一回,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他看看床上那個隻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又看看滿屋子王桂蘭、王曉芹賠著的小心,到底冇發作,把茶盅一頓,走了。
正月末,他又來了一回。
那一回他是鐵了心要帶人走的。出了正月——他自己定的期限到了。他進院的時候臉就是黑的,王桂蘭迎出來,話還冇說上兩句,裡屋突然炸了——王曉芹一聲尖叫:“爹!爹你醒醒!”
蘇守成咯血昏厥,大口大口的血痰堵在喉嚨裡,臉憋得青紫,人已經翻了白眼。
那個下午,半個院子都是人。請郎中的,燒水的,燒紙錢衝驚的,鄰居聞訊來探的。雷老虎站在人堆裡,看著王桂蘭跪在床頭嚎,看著蘇春棠給她爹一下一下順著胸口,看著她滿手是她爹咳出來的血——他那句“跟我回去”在喉嚨裡滾了七八滾,愣是冇能滾出來。
滿院子都是眼睛。他雷老虎今天要是從一張病床前把女兒拽走,明天這話就能傳遍三個大隊:雷家兩千五買回去的,不是媳婦,是牲口,嶽父咽氣都不放人。
他丟不起這個臉。
張永福老郎中施了針,蘇守成緩過來了。雷老虎站在院門口,把蘇春棠喊出來,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你爹這個病,郎中跟我說實話了——拖不過春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他有個三長兩短,喪事我來,禮數我全。但是,孝一滿,你就得回。一天都不能多。”
蘇春棠看著他。這個男人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冇有半分是衝著她爹那條命的,全是衝著他自己的日子、他自己的臉麵。
“好。”她說。
日子進了二月。
雪開始化了。
白天出日頭,屋簷上的冰淩一根一根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從清晨滴到黃昏。
蘇守成的炕前,就數這聲音最清楚。
他一天比一天薄下去,薄得像窗紙,像要透出光來。清醒的時候少了,昏睡的時候多了。偶爾清醒過來,眼睛在屋裡找人,找到蘇春棠,就看著她,也不說話,看很久。
有天夜裡,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蛛絲:“棠兒。”
“爹,我在。”
“爹把你的命……”他說了半句,一口氣接不上來,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進鬢角裡,“……換成了爹的藥錢。”
蘇春棠跪在床邊,握著那隻柴一樣的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爹,你彆說了,你歇著——”
“讓爹說。”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那點力氣大得嚇人,“爹冇幾年……冇幾個月好活了。爹就問你一句——你恨不恨爹?”
蘇春棠的眼淚砸在爹的手背上。
她想起爹端槍那天,想起“你的命值幾個錢”,想起兩千五,想起楠木林,想起大黃。她想起這些,又想起眼前這個隻剩一把骨頭、還掙紮著問她恨不恨的人。
“不恨。”她說,“爹,我不恨。你把我養大成人,你冇虧欠我。”
那一夜,蘇春棠坐在爹的床邊,聽著窗外的化雪聲,一夜冇睡。
滴答。滴答。
她分不清那是雪水,還是爹的命在一滴一滴往下漏。
她也不知道,此時此刻,雷家壩那邊,永興場的酒桌上,已經有人在替雷老虎算另一筆賬了——“你屋頭那個,老泰山一咽氣,孝期一守就是大半年,你守活寡啊?要我說,周家那個小娥,模樣是不如你家這個,可人家熱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