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暗人初現
機關這口鍋,水深,但規矩。
蘇春棠起先是最底下那一層:臨時工,打字,整理檔案,跑腿送文件。辦公室裡七八個人,她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地是她掃,開水是她灌。冇人吩咐她,她自己乾。主任說:“小蘇,這些活路不歸你。”她說:“順手。”
順手兩個字,是她的護身符。在夜來香,順手給人點煙倒酒,順手記住哪個老板喝啥子牌子的酒、怕不怕老婆;在山西,順手給礦上的婆娘們縫衣裳,順手就曉得了哪個礦下月要招人下井。她這輩子,靠“順手”兩個字活下來的。
可機關的順手,不一樣。機關的順手,順來順去,會順成“應該的”。她乾了三個月就看明白了:在這裡,勤快不值錢,值錢的是你背後站著哪個。
她背後站著師文鳴。這句話冇人明說,但全機關都“曉得”。於是出現了怪事:檔案室的老油條們,開始喊她“蘇老師”;食堂打飯,大師傅的勺子往她碗裡多顛半勺;她打錯的字,冇人敢退回來,人家自己改了。
她一言不發,看在眼裡。
這就是權力?她還冇摸到權力的邊,隻是站在一個有權人的影子邊上,就已經是這個待遇了。
那天夜裡她記賬,不是錢的賬,是那本看不見的賬:“借來的光,也是光。但借來的光,照不亮自己。”
轉正的機會,來得比她想得快。
一九九四年春,廳裡一個事業編製的名額空出來。按規矩,這種名額輪不到一個進機關不到一年的臨時工。但名單報上去,圈閱到師文鳴那裡,他在“蘇春棠”三個字後頭,畫了一個圈。
事後有人傳閒話,傳到她耳朵裡。她麵不改色。
師文鳴找她談了一次話,還是在樓梯間,還是隔著三級臺階。
“轉正了。”他說,“好好乾。”
“謝謝師老師。”
“莫謝我。”他看著她,“你的考核全是優,打字速度全廳進步最快,檔案整理重新立了規矩,連檔案局的人都來取經。這個圈,我畫得落手,畫得有理。”頓了頓,他又說,“蘇春棠,我幫你,隻幫這種‘畫得落手’的忙。你記到。”
她抬起頭看他。樓梯間的燈不亮,他的眼睛亮。
“我記到了。”她說。
“還有,”他轉過身,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像隨口一說,“機關裡有人說你的閒話。說你來曆不明,說你一個農村戶口的女人,憑啥子——”
“師老師。”她打斷他,聲音不高,“閒話這個東西,我在彆處聽過的,比這個難聽一百倍。冇得事。”
師文鳴回過頭,看了她很久。
“蘇春棠,”他最後說,“你到底是從啥子地方走出來的?”
“山裡頭。”她說,“很深很深的那種山。”
他冇再問。她也冇再說。兩個人都曉得,這段對話到此為止,是最好的。
轉正文件下來那天,她拿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站在辦公室窗前。窗外是成都的春天,梧桐樹發芽了。她把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誰都想不到的事。
她把它折起來,夾進了《寫作教程》的課本裡,跟兒子畫的奧特曼夾在一起。
不壓箱底。箱底那個賬本,是她不敢見人的命;這張紙,是她敢見人的臉。臉這個東西,要天天用,用舊了,就長在自己臉上了。
甜頭是慢慢咂出來的。
先是戶口。農村戶口遷進成都,兒子趙思遠落了城鎮戶,上學不用再交借讀費。辦事那天,派出所的民警看了看她的工作證,啪,蓋章,前後五分鐘。她捏著新戶口簿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陽底下,想起十幾年前,她為了一張去省城的介紹信,要托尹三三,欠人情,還要被盤問半天。
一個章,五分鐘。
然後是房子。廳裡分房,論資排輩輪不到她,但有一間騰出來的單身宿舍,主任“順手”給了她:蘇老師一個人帶娃兒,困難嘛。房子不大,比她自己買的那套差遠了,她冇去住,轉手把鑰匙借給了辦公室一個剛結婚冇房的小年輕。小年輕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說蘇老師仗義。
她不虧。房子讓出去,人情收回來。這筆賬,她算得清。
最讓她心驚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回,樓下有個企業的人來找關係,想批個啥子手續,托人托到了她頭上。她一個管檔案的,能批啥子?可人家不管,人家隻曉得“蘇老師是師廳長的人”,塞給她一個信封,厚得嚇人。她把信封推回去,推了三次,人家硬塞。最後她站起來,把信封擱在窗臺上,說:“你再不收回去,我交到紀委去。”
那人訕訕地走了。
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嚇的,是想的。
她躺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想白天那個信封。那麼厚,得有好幾千。她要收,就收得神不知鬼不覺,檔案室的門一關,天知地知。她忽然坐起來,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怕事。是怕她自己——她想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1章暗人初現(第2/2頁)
她,蘇春棠,那個在雷家壩把每個工分都記在本子上的蘇春棠,那個罵雷老虎“黑心爛肺”的蘇春棠,剛才,坐在辦公桌前,對著一個信封,心動了。
原來權力這個東西,不是給你甜頭的。是給你看甜頭的。看久了,你就要伸手。
她下床,拉開燈,把箱底的賬本翻出來,在新的一頁上寫:
“今天,一個信封。冇收。記一筆:欠自己一次。”
寫完,筆頓了頓,又添一句:
“不曉得下次,還記不記得起記賬。”
四月裡,王桂蘭來了一趟成都。
娘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她給蘇春棠背了一背篼土貨:臘肉,豆瓣,乾豇豆。娘兒兩個坐在屋裡說話,趙思遠趴在婆婆膝蓋上耍。
說到村裡的新聞,王桂蘭掰著指頭:哪個屋頭接媳婦了,哪個老輩子走了,蘇小生的娃兒上小學了——說到半截,她忽然想起啥子,壓低聲音:
“對了,春棠,雷家壩那邊,出了個怪事。”
蘇春棠正在擇豇豆,手冇停:“啥子事?”
“雷家壩有個光棍,耳朵缺了半隻,殺過年豬打短工的,你也認不到。前陣子喝了貓尿,跑到雷老太婆屋門口鬨,說他堂哥死得蹊蹺,說他‘曉得內情’,要雷家拿二百塊錢封口。”王桂蘭撇撇嘴,“雷老太婆拿起掃帚把他打出來了,打得滿壩子跑。老太婆罵:‘我兒是酒喝多了摔死的,你胡扯啥子!你再胡扯,我報公社——哦,報鎮上!’”
“後來呢?”蘇春棠問。聲音很平。擇豇豆的手,很穩。
“後來?後來那光棍天天在雷家壩晃,眼睛賊溜溜的。村裡人都當他癲的。”王桂蘭說著,自己先歎了口氣,“造孽哦。不過春棠,你說怪不怪,他胡扯這個做啥子嘛,人明明就是摔死的……”
“娘。”蘇春棠把擇好的豇豆放進筲箕,站起來,“人摔死好多年了,還提這些做啥子。思遠,跟婆婆說,莫講這些,嚇著娃兒。”
趙思遠根本冇聽,還在耍奧特曼。王桂蘭“哦哦”兩聲,把話岔開了。
當天夜裡,蘇春棠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過那幾句話:缺半隻耳朵。殺豬的光棍。曉得內情。二百塊錢。
她不認識這個人。雷家壩的獨耳光棍?她搜腸刮肚,終於想起來了。確有這個人,她與雷老虎結婚那天看見過。雷老虎死了十多年了,這麼多年,冇有第二個人提過“蹊蹺”兩個字,連雷母都認定是酒後失足——這,正是那顆粗陶扣的功勞。
那顆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換的扣子。
她一直以為,那個暗處的人,是個“善後的恩人”,或者是個“握刀的債主”,總有一天會來。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她幾乎要相信那個人永遠不存在了——也許那個人意外死了。
現在,一個缺耳朵的光棍,喝了酒,去雷家討二百塊錢。
二百塊。
她的指甲掐進手心裡。她忽然想笑:她的命,李家溝那條深溝,她這麼多年的東躲西藏——在人家嘴裡,就值二百塊。
不對。她又在黑暗裡冷靜下來。不對。討錢這個光棍,多半隻是喝了酒胡吹,真想敲詐她,早找上門了。而且——如果他真是當年那個人,他曉得的可就不止“蹊蹺”兩個字了,他該直接來找她。
他冇來。說明他要麼不是,要麼還在等。
等她再爬得高一點,再值錢一點。
蘇春棠睜著眼睛到天亮。天亮的時候,她心裡的那本賬,又翻了一頁:
“那個人,可能出現了。也可能冇有。記到起:從今天起,走路回頭三次。”
也是這一年,龍青九在成都站穩了腳。
青龍建材公司掛上了總公司的牌子,門麵從一間變成五間,又變成一棟小樓。他做了一件讓同行看不懂的事:彆人都在倒鋼材水泥,他拿出一半本錢,去城南圈了一塊地,荒得長草的地。
合夥的龍青林急得跳:“哥,地皮不能吃不能喝,圈起做啥子?”
龍青九蹲在地邊上,點了根煙,拇指食指一磕,彈掉煙灰。
“修房子。”他說,“青林,你信不信,往後十年,成都最值錢的不是鋼材,是地。人要住房子,單位要修辦公樓,娃兒長大了要接婆娘——全都要地。”
他把煙頭摁滅在鞋底,站起來,看著這片長滿草的地。
草很深,風一吹,一浪一浪的,像好多年前,雷家壩後山上的竹林。
他忽然想:等這棟樓盤起來,賺了錢,他要再去一趟山西。再去數一遍那些黑窟窿。
他不曉得,他要找的人,此刻離他不到十公裡。她剛剛在一頁賬上寫下“走路回頭三次”,正牽著兒子,走進機關大院的鐵門。
城裡起了風。
兩個人都在往高處爬。爬得越高,影子越長。長到最後,總會搭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