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一個危險的人
一九九三年,夏。
放學路上,蘇春棠接了趙思遠,路過一條小街。前頭一個男娃,七八歲的樣子,追一個皮球,皮球滾到了街中間。娃兒跟著球衝出去。
恰好一輛拉貨的三輪摩托,從街那頭轟過來。
蘇春棠後來很多次回想那一刻。她說不清自己為啥子動了。她明明是那種見事就躲的人,躲了十幾年,躲成了一門手藝。可那個瞬間,她的腿比腦子快。
她把趙思遠往人行道上一推,自己搶上去,一把薅住那男娃的後領,往懷裡一帶。
三輪摩托擦著她的腿刮過去。她抱著娃兒摔在街沿上,手肘在地上蹭掉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男娃嚇傻了,哭都哭不出來。三輪車刹住了,騎車人回頭罵了一句啥子,轟起油門跑了。
“媽媽!”趙思遠撲過來,嚇得直哭。
“莫哭莫哭,媽媽冇事。”她把兩個娃兒一邊一個攬著,手肘上的血珠子一顆一顆滲出來。她先看懷裡這個男娃:臉白得像紙,嘴唇直抖。“娃兒,你家大人呢?”
男娃說不出話,隻曉得搖頭。
周圍圍了一圈人。有人說報警,有人說找娃兒家。蘇春棠把娃兒領到街邊的涼茶攤子坐下,給他買了一碗冰粉,看著他一勺一勺吃下去,臉色緩過來了,才問出來:娃兒叫師遠,就在前頭那個院裡頭住,大人上班,婆婆帶,婆婆中午打瞌睡,他一個人溜出來耍。
正問著,巷子口跑來一個中年男人,穿白襯衫,藏青褲子,皮鞋上全是灰。他一眼看見男娃,撲過來,一把抱住,抱得那個緊,男娃都掙了一下:“爸爸,我冇事,是這個阿姨救了我。”
男人轉過身來。
四十幾歲,眉眼儒雅,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亂了,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蘇春棠手肘上的傷,喉頭動了一下,深深一躬:
“同誌,謝謝你。”
“莫得事。”蘇春棠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傷口,“娃兒冇事就好。往後看緊點,這條街三輪車多。”
她說完,牽起趙思遠就要走。
“同誌——”男人攔了一步,不是攔路那種攔,是欠著身子那種攔,“你的傷,去醫院看一下,醫藥費我出。還有,你貴姓?在哪個單位?我改天登門道謝。”
蘇春棠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是十幾年練出來的。男人眼睛裡頭的東西,她一眼一個準:夜來香的那些眼睛,文清遠的那種眼睛,山西那些礦老板的眼睛,她都認得。這個男人的眼睛裡頭,是感激,乾乾淨淨的感激,至少此刻是。
可她還是淡淡地說:“不用。舉手之勞。”
她牽著趙思遠走了。走出十幾步,聽見後頭男娃喊:“阿姨!我叫師遠!我爸爸叫師文鳴!我爸爸是——”
“師遠!”男人把娃兒的話頭掐斷了。
蘇春棠腳步冇停,嘴角動了一下。
她懂這個動作。掐斷的那半句話,才是這個男人的身份。不讓娃兒說完,是不想拿身份壓人,也是不想暴露身份。這個人,是個官,還是個懂事理的官。
跟她冇關係。她這麼想著,回了家。
半個月後,電大教務處叫她。
“蘇春棠同學,省廳辦公室那邊打電話來,問你願不願去機關做臨時工,打字、整理文件。”教務處的老師推了推眼鏡,神情有點古怪,“說是有人推薦你。”
蘇春棠站在那兒,半天冇說話。
她不用問是哪個推薦的。半個月前那半句冇讓說完的話,換成了這個電話。
老師看她不吭聲,說:“機會難得。機關的臨時工,好多人打破頭都進不去。你去不去?”
去不去?
那天夜裡,她坐在臺燈底下,坐了很久。
趙思遠睡熟了,小臉紅撲撲的。縫紉機罩著布罩。賬本壓在箱底。她把它們一樣一樣想過來。
去機關,意味著啥子?意味著走進人堆。她這十幾年,活得像一抹影子,最怕的就是人堆,人堆裡眼睛多,眼睛多了,就有人認出“海棠”,認出“職業未亡人”,認出那些她燒了、埋了、縫進棉襖裡的事情。還意味著那個手握扣子的男人更容易找著我。他推薦我,圖啥子?僅僅是為了感謝我救了他娃兒?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天機房裡,同學們笑她“踩縫紉機的手”。她今年三十多了。縫紉機踩得再好,踩到五十歲,還是個裁縫;字打得再快,坐在機關裡頭打,打出來的東西,隻能叫文件。
兒子上學了,人家問起來:“你媽媽是乾啥子的?”趙思遠說“踩縫紉機的”,還是說“在機關上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章一個危險的人(第2/2頁)
她想起文清遠很多年前那句話:“人要想不被欺負,得先識字,得有文化。”
文清遠爛尾了,這句話冇爛。這句話是對的。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稿紙,練字。這是她每天晚上的功課,一頁,雷打不動。今天她寫的是蘇東坡那句:“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寫完,她看著紙上的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去!為啥子不去?她蘇春棠從李家溝的深溝邊上走出來,從夜來香的霓虹燈底下走出來,從山西的礦洞裡走出來,啥子場麵冇見過?一個機關臨時工,還吃不倒她。
至於那個推薦我的男人,她把燈關了,躺到床上,在黑暗裡對自己說:蘇春棠,你記到,男人的“順手”,都是標了價的。他標價之前,你先把東西拿到手;他伸手的時候,你再決定給不給。
這條規矩,是文清遠教她的,是山西教她的,是三個死男人教她的。
但這一次,標價的人,未必是她想的那種人。
進機關報到那天,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確良襯衫,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
辦公室分給她一張桌子、一臺打字機。主任交代:整理曆年的文件檔案,錄入,歸檔。話不多,眼神卻意味深長,全機關都曉得,她是“師廳長推薦來的”。雖然推薦的時候,他還隻是副廳長,但人們都習慣性地叫師廳長,誰也不會刻意去加一個“副”字。
中午在食堂,有人挨著她坐,拐彎抹角地打聽:“蘇姐,你跟師廳長是親戚哇?”
“不是。”
“那是……”
“我救過他屋頭娃兒。”她夾了一筷子回鍋肉,說得平平常常,“他要謝我,我要找活路,就這麼回事。”
這話半真半假,堵得人家冇法接。
下午下班,她在樓梯口遇見了師文鳴。不是偶遇,她看得出來,他是算著點兒從那層樓過的。
“還習慣不?”他問。
“習慣。謝謝師廳長。”
“莫喊廳長。”他擺擺手,笑了一下,“喊師老師。我在師範大學讀過書,喜歡這個稱呼。”
樓梯間的光線暗。他站在那兒,冇有要走的意思,也冇有要逼近的意思,就那麼隔著三級臺階,不遠不近。半晌,他說:“蘇春棠,那天在電大教務處,我以為你不會來。”
“為啥子不來?”
“因為你看我的那一眼。”他慢慢地說,“你看人的時候,先看人後頭有冇有刀。我那樣的人,後頭一般都彆著刀。”
蘇春棠的心,驀地一緊。
十幾年了,男人看她,看臉,看腰,看胸,看腿。頭一回,有一個男人,說的是她“看人的樣子”。
她垂下眼睛,再抬起來,臉上已經是平的:“師老師說笑了。我一個踩縫紉機的,懂啥子刀不刀的。”
“不懂最好。”師文鳴點了點頭,像是不打算再往下說。他側身讓她先下樓,在她身後,忽然又說了一句:
“蘇春棠,你的字寫得很好。檔案室那些鋼筆字登記,我看過一頁——‘隻恐夜深花睡去’,那個‘花’字,有筋骨。”
她的腳,在臺階上停了半秒。
她每天晚上練字,寫完就鎖進抽屜。那一頁,是報到前交檔案材料時,隨手謄的一份登記表,正麵冇有詩——她猛地想起來,那天在教務處等得無聊,她在背麵隨手寫過一行“隻恐夜深花睡去”。她反應過來:不是猜,是認出來的。他是從她的筆跡裡,認出了練過千百遍的蘇字底子。
這個人,讀得懂字。
也就是說,這個人,往後可能讀得懂她。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出辦公樓,走進成都傍晚的暑氣裡。街兩邊的梧桐葉子紋絲不動。她在心裡頭,把那本看不見的賬本翻開,在新的一頁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師文鳴。看得懂人。此人——危險。”
寫完,她自己又添了一句:
“危險的人,最好用。”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省城的另一頭,龍青九剛剛在一張協議書上簽了字——他把青龍建材總公司,遷到了成都。
他遷過來,不為找人。他說給自己聽:不為找人,為的是生意。成都這幾年,地價翻著跟頭漲,做建材的不來成都,是憨包。
兩輛命運的車,又開進了同一座城。